一公升的眼泪

深蓝的夜空中飘着淡淡的薄云，月光穿过云层透过铁窗，懒洋洋地洒在监房的窗棂上。出狱的日子遥遥无期，阿狗看着窗外，想象着月光下广袤的原野，越想越难于入眠。他两手一撑，挨着墙根，像泥鳅般钻出被褥，痴痴地看着窗外。

　　瞪着探照灯般眼睛的狱警发现了他，压低嗓门，但分明在厉声责问：“阿狗，还不睡？”阿狗是我，我下意识地把半截身子缩进被窝，伸出头朝走廊张望，忍不住在心里骂娘：“妈的，不睡都不行啊，鬼地方。”走廊里传来几声干咳，狱警分明是在提醒我、警告我，我赶紧把整个身子套进被窝，轻轻地抻了抻了被子。唉，整整十年啦，早没了汉子脾气，每天背监规、搞训练、学技能，整天呦喝什么站要成行、排要成列、学要有序、睡要有规，代表尊严的头颅却总是“寸草不生”……

　　我侧着头，远远地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万千。不知道月光下老屋里的父母，没有儿子的陪伴，是不是和我一样彻夜难眠。小时候，父母是我的累赘，我烦他们，恨他们，怨他们管得太严，而今，我就算想烦他们，也没有机会，不知他们是否听见了儿子心底的呼唤？学校的时候，我恨老师，总在心里骂他们是“恶棍”，是“法西斯”，是他们无情地限制了我的自由，我于是无数次地扔掉了黑板擦、拧开了水笼头、砸坏了教室的门窗……而今在监狱里，每天中规中矩的“三点一线”的炼狱生活，却让我怀念起老师“管教”我的那些日子……

　　遥望明月几多愁，铁窗愁苦上心头。囚禁的南唐后主，一定也很悲苦，他毕竟还属于曾经的一国之君，还属于“软禁”罢，虽然“寂寞梧桐庭院锁清秋”，但尚能在“月如钩”的静美之夜“上西楼”，而我呢，只因为一时所谓的“自由”，连漫步月下，庭前赏花的自由都失去了。入狱前，我常恨自己不够幸福，恨自己钱包不够鼓囊，试图囊括天下财富，一网打尽世上美女。虽然摆着地摊衣食无忧，但一心向往着出手阔绰的生活，于是我一度走南闯北，钻空子，走捷径，坑蒙拐骗，别人做工我做“官”，别人加班我加薪，我幸福着别人的“幸福”，享受着别人的“享受”，最终也因为剥夺了别人的幸福与自由，而彻底地失去了自己的人身自由，告别了真正的幸福。

　　而今，我身陷囹圄，有老不能尽孝，有妻未能共枕，有子难以同乐。我渴望自由，自由地起居，自由地交谈，自由地玩耍，自由地交友……自由就是幸福，幸福就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少次啊，我哼唱着迟志强的《铁窗泪》，度日如年，遥望明月，泪如雨下。

　　窗外的月光，轻盈流泻，窗内的囚子，思绪飘渺。在似真似梦中，心灵的波涛汹涌，我仿佛听到了响彻灵魂的天赖之音——“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已足、又想堂前美娇妻；娶来贤淑生下子、恨无田地少业基；买到庄园多广阔、出入安可没马骑；槽头饲够骡与马、叹无官职被人欺；当了县令还嫌小、又入朝中挂紫衣；官至宰相实无意、羡慕神仙真安逸；若非大限临头到、定要倾力觅天梯。”
　　　　　　　　　　　　　　　　　
　　贪心，是幸福的天敌；自由，是幸福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