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春(东周齐宣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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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齐宣王差一点从座位上跌下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大剌剌的阔步走近的女人——如果这个生物还能叫做女人的话——心里叫苦不迭:皇天在上,这就是那个自告奋勇、扬言要入主后宫的钟离春么?听到侍卫的报告,原以为一个有胆量向国君自荐的女人,即便是村姑野妇,纵然比不上褒姒一笑倾国,也未必有苏妲己的狐媚惑人,至少也会对得起旁人的一双双眼睛吧!看看这个女人吧:长得奇丑无比,上下比例失调,像石臼一般粗笨的脑袋上,稀稀拉拉又干枯发黄的头发在头顶上打了一个随随便便的髻,远看像一把稻草;两个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小眼睛,像两颗花生米;鹰钩鼻,大脖子,驼背,粗壮的身子,漆黑的皮肤,着实丑得惊人!
这正是齐宣王大宴群臣,庆祝渐台完工的时候,金碧辉煌的渐台大厅里挤满了齐国有头有脸的人物。见到这样一个丑陋至极的女人出现,群臣先是目瞪口呆,继而窃窃私语,冷嘲热讽,钟离春可不在乎,她只管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地走她的路。
她丝毫不为四周讶异的目光和嘲笑的议论所动,一直走到齐宣王面前,才气定神闲地站好。齐宣王气极反笑:这女人八成是疯掉了,我如果和她一般见识,和她斤斤计较,岂不是有失身份?还不如对她敷衍一番,以传播我的宽厚仁义。
沉默片刻,等四周的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不见,钟离春终于开口了,声音洪亮,感情饱满,吐字清晰:“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二
翻开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能够青史留名的女性数不胜数,灿若群星。她们如同仲春时节的繁花,姹紫嫣红,各具情态,具有有别于其他人的鲜明特质。但是以丑留名的却是少之又少,屈指可数。一直以来女性更多地处在从属地位,依附于男性而显示自己的价值,没有靓丽的外表,就有了点先天不足的意味。不过正因如此,貌丑而留名者,必定具有更加突出的优点,或是不输于班婕妤的才华,或是不逊于昭君的坎坷,抑或是不弱于长孙皇后的贤德。在这些奇女子中,春秋时期齐国齐宣王的王后钟离春,无疑是尤为令人啧啧称奇的佼佼者。
钟离春的事迹,最早见于《列女传卷六?辩通传?齐钟离春》。书中记载,钟离春是齐国无盐邑人,故又被称为钟无盐,其相貌之丑陋天下独步:“臼头,深目,长壮,大节,卬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这幅尊容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因此一直到了快四十岁依旧待字闺中。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敢于布衣草鞋去拜见齐宣王。她对国王的接待人员说:“我是齐国嫁不出去的闺女。听说了大王的盛德,愿意到后宫侍奉大王。希望大王能够批准。”恰逢宣王正在新建的渐台上大宴群臣,左右的人听见这个事都掩口大笑,说:“天下竟然还有脸皮这么厚的女人!”齐宣王召见钟离春时,据说她先用隐身之术引起齐宣王对自己的足够重视,然后切入正题,就自己的政治见解侃侃而谈。她咬牙瞪眼双手扶膝说道:“你死定了!你死定了!”反复说了四次,吓得齐宣王连连追问其中缘由。直到此时,钟离春才把对齐国政事的看法和盘托出。她犀利地指出四大隐患:秦楚环伺齐国,虎视眈眈,而齐国内政不修,忠奸不辨,太子不立,众子不教,齐王专务嬉戏,声色犬马,此为隐患之一;兴筑渐台,高耸入云,饰以彩缎丝绢,缀以黄金珠玉,玩物丧志,利令智昏,此其二;贤良逃匿山林,诌谀环伺左右,谏者不得通入,谠论难得听闻,此其三;花天酒地,夜以继日,女乐徘优,充斥宫掖,外不修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此其四。齐国已经是危机四伏了。齐宣王听后如醍醐灌顶,连声称是。自此,齐宣王拆了渐台,罢了女乐,任用贤良,提倡俭朴,注重军备,充实国库,广开言路。从此齐国进入一个大治的阶段,国富民强,成为东方首屈一指的大国,与北秦南楚分庭抗礼。而这个特异的女子,也被齐宣王毕恭毕敬地迎为王后,从此夫唱妇随,钟离春成为齐宣王的智囊、贤内助,对齐国的昌盛繁荣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最终载入史册,彪炳千秋。
三
纵观钟离春的事迹,一反大多数传奇女子的软玉温香,曲折凄婉,而是处处透着大气和爽朗,颇令观者神清气爽。钟离春其人其事,把一条沉甸甸的注解重重的礅在历史的书页里:女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对历史更感兴趣的向来是男人,因为历史是男人的舞台,聚光灯下从来都是留着花白胡子的明主文臣或是虬髯怒目的武将侠客,女人从来没有被给予什么重要的地位,只能在舞台的一角作陪衬状。煌煌正史自不必说,女人有名有姓的屈指可数,而这少得可怜的名字,也往往被冠以“红颜祸水”之类的称号,或者仅仅是做为重要男性的妻子或者母亲而被提及,这其实就是被视为繁殖后代的工具而留下的痕迹。就是纪录一家一族大事小情的族谱,又何尝不是如此:往往只写儿子不载女儿。而在男人河里浮出水面喘口气,甚至畅游一番的那些胸有乾坤、敢于主宰自己命运的女性更是寥若晨星。
在男权社会,女人的美丽从来需要得到男人的认可才能得以彰显。《陌上桑》中的罗敷,面对狂徒轻薄不卑不亢,泰然自若,但是在申斥对方的时候仍然要以“我家相公可比比你强多了”为理由。难道若非如此,自己就失去了自我的价值,就应该逆来顺受,做依附乔木的茑萝吗?文学作品自然是虚构,其中却折射出男人对女人的终极判断:女人是水滴,要想闪光只能折射来自太阳的光芒,太阳自然就是男人。
而钟离春的故事则重重地扇了许多自以为是的家伙们一记耳光。
历史从来都是有偏见的,但对于敢于在自己所属之外的群体处于主宰地位的天地里逆流而上、自主命运的人,再用心地遮掩都无法屏蔽其光彩。事实上,关于钟离春的最可靠的历史记载仅见于《烈女传》,仅仅简单的描述了钟离春自荐于齐宣王,痛陈齐国弊政的一个场景。但是这却成为令后人津津乐道的美谈,钟离春的事迹也被不断的充实、美化。到了元代,剧作家郑德辉综合相关的民间传说,创作了剧本《智勇定齐》。这出杂剧虚构了钟离春挫败秦国进攻的故事,全剧四折一楔子。剧本讲的是齐宣王还是王子的时候夜梦菽月,晏婴为其解梦,认为梦是在暗示齐宣王的另一半隐于乡野,遂建议他出城打猎寻访贤女。果不其然,在追猎一只白兔的时候遇上外出采桑的钟离春。晏婴见其虽然容貌丑陋,但言谈举止却迥异流俗,因此劝齐宣王迎娶钟离春。不久,秦燕联手攻齐,派使臣以解开玉连环的难题刁难示威。钟离春轻而易举地破解难题,羞辱使者,扬齐国之威;而当兵戎相见之时,钟离春又运筹帷幄,大获全胜,定国安邦。钟离春在其中已经化身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智勇双全的神奇人物。钟离春已经从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变成了很多人认同的某一类人物的理想模型。
几千年弹指一挥间,回首前尘,齐宣王仍然是“滥竽充数”的典故中那个终日声色犬马、耽于享乐的迷糊君主,而钟离春那敦实的身躯则远比自己的夫君高大、挺拔。而那张丑陋的脸,则因为扬眉吐气的自信和不让须眉的睿智而泛着耀眼的光辉。
纵观钟离春的事迹,一反大多数传奇女子的软玉温香,曲折凄婉,而是处处透着大气和爽朗,颇令观者神清气爽。钟离春其人其事,把一条沉甸甸的注解重重的礅在历史的书页里:女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对历史更感兴趣的向来是男人,因为历史是男人的舞台,聚光灯下从来都是留着花白胡子的明主文臣或是虬髯怒目的武将侠客,女人从来没有被给予什么重要的地位,只能在舞台的一角作陪衬状。煌煌正史自不必说,女人有名有姓的屈指可数,而这少得可怜的名字,也往往被冠以“红颜祸水”之类的称号,或者仅仅是做为重要男性的妻子或者母亲而被提及,这其实就是被视为繁殖后代的工具而留下的痕迹。就是纪录一家一族大事小情的族谱,又何尝不是如此:往往只写儿子不载女儿。而在男人河里浮出水面喘口气,甚至畅游一番的那些胸有乾坤、敢于主宰自己命运的女性更是寥若晨星。
在男权社会,女人的美丽从来需要得到男人的认可才能得以彰显。《陌上桑》中的罗敷,面对狂徒轻薄不卑不亢,泰然自若,但是在申斥对方的时候仍然要以“我家相公可比比你强多了”为理由。难道若非如此,自己就失去了自我的价值,就应该逆来顺受,做依附乔木的茑萝吗?文学作品自然是虚构,其中却折射出男人对女人的终极判断:女人是水滴,要想闪光只能折射来自太阳的光芒,太阳自然就是男人。
而钟离春的故事则重重地扇了许多自以为是的家伙们一记耳光。
历史从来都是有偏见的,但对于敢于在自己所属之外的群体处于主宰地位的天地里逆流而上、自主命运的人,再用心地遮掩都无法屏蔽其光彩。事实上,关于钟离春的最可靠的历史记载仅见于《烈女传》,仅仅简单的描述了钟离春自荐于齐宣王,痛陈齐国弊政的一个场景。但是这却成为令后人津津乐道的美谈,钟离春的事迹也被不断的充实、美化。到了元代,剧作家郑德辉综合相关的民间传说,创作了剧本《智勇定齐》。这出杂剧虚构了钟离春挫败秦国进攻的故事,全剧四折一楔子。剧本讲的是齐宣王还是王子的时候夜梦菽月,晏婴为其解梦,认为梦是在暗示齐宣王的另一半隐于乡野,遂建议他出城打猎寻访贤女。果不其然,在追猎一只白兔的时候遇上外出采桑的钟离春。晏婴见其虽然容貌丑陋,但言谈举止却迥异流俗,因此劝齐宣王迎娶钟离春。不久,秦燕联手攻齐,派使臣以解开玉连环的难题刁难示威。钟离春轻而易举地破解难题,羞辱使者,扬齐国之威;而当兵戎相见之时,钟离春又运筹帷幄,大获全胜,定国安邦。钟离春在其中已经化身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智勇双全的神奇人物。钟离春已经从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变成了很多人认同的某一类人物的理想模型。
几千年弹指一挥间,回首前尘,齐宣王仍然是“滥竽充数”的典故中那个终日声色犬马、耽于享乐的迷糊君主,而钟离春那敦实的身躯则远比自己的夫君高大、挺拔。而那张丑陋的脸,则因为扬眉吐气的自信和不让须眉的睿智而泛着耀眼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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