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包

  “这款鞋在伦敦永远卖不出去，” 马诺洛?布拉赫尼克双手捧着这双丝绸加皮草制成的拖鞋，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那些英国佬，动物权利啦、禁止猎狐啦、禁止打鸟啦，真是莫名其妙。”他喘着粗气，一副深受伤害的样子。“他们不会买这款鞋，但是——他们会吃兔子之类的可怜小动物。”他格格地笑起来，仿佛喷泉中水花飞溅。
　　管它政治上正确不正确，这双鞋真让人忍不住要把它当宠物般来溺爱，给它系上皮带遛弯，偎依着它上床睡觉。这是一款马诺洛?布拉赫尼克高跟鞋，30多年来，布拉赫尼克设计的鞋子之美，简直就像专为童话中的公主定制，所用的原料无所不用其极：水钻、羽毛、闪光饰片、装饰扣、蝴蝶结、珠子、金属扣、圆环、链子、丝带、真丝锦缎、珊瑚、蕾丝、皮草（来自农场饲养的动物，他补充道）、鳄鱼皮、鸵鸟毛——就差把传说中独角兽额前的鬃发拿去编织了。
　　布拉赫尼克本人就是珍稀动物，好似一只来自异域的蜂鸟。他说起话来惊叹连连，坐不安席。他那位于金斯路上的办公室，墙面漆成朴素的鸽翼灰，当布拉赫尼克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时，却像极了一只从藏身之地翩然惊飞的斑斓鸟儿。他大呼小叫，热情过当，打着华丽造作的手姿，风度翩翩，整个人浮夸得让人眼花缭乱；此人外表优雅得不可思议，满头银发一丝不乱地梳向脑后，浑身上下无可挑剔。他身穿花格呢双排扣西服套装，系紫黄白三色相间的针织领带，蓝色棉布衬衫袖口下若隐若现一条瑞士金表的红色表带，乃鳄鱼皮制成。鞋是42 1/2码的鹿皮牛津鞋，在他米兰的工厂中专门定制。问他西装是否量身定做的（当然是！），他答道：“我就照银行家那么打扮。”
　　布拉赫尼克的故事早就被人讲过无数遍了，“但我就这么一个故事。”他耸耸肩。 他先是在日内瓦攻读艺术和文学，然后进入纽约时装界，邂逅了《Vogue》的传奇编辑戴安娜?弗里兰。弗里兰看了他的设计草图后随口说：专攻配件吧，那些可爱的小东西。布拉赫尼克遵命而行。如今，“马诺洛”鞋已成为时髦电视剧《欲望都市》的象征（有一集里，凯丽发现她花在鞋上的钱都够在纽约买一套公寓的首付了），成为高跟鞋的代名词，引得麦当娜感叹品评道：马诺洛的鞋美妙如性，而且“更加持久” 。
　　女士们听好啦！一旦马诺洛撒手人寰，马诺洛鞋也将不复存在。没有继承人，没有门徒。没有路易?威登之类的奢侈品巨头乘虚而入。没有，没有，没有。布拉赫尼克一朝归西，马诺洛鞋就算完，再也没有。马诺洛?布拉赫尼克可不要一个名存实亡的空头大牌，像克里斯汀?迪奥（逝于1957年）、可可?夏奈尔（逝于1971年）或罗杰?维维耶（逝于1998年）那样，如今只是在他人羽翼下徒有虚名。想想偌大个皮具王朝落在子孙手里的萨尔瓦多?菲拉格慕（逝于1960年）吧——布拉赫尼克三脚两步取来这个意大利人的一张照片。菲拉格慕于1914年移民加利福尼亚，成为众多明星的御用制鞋人。照片上，他的脸庞又大又宽，笑得都咧了，身边绕着一堆鞋楦，分属他为之制鞋的女演员们：葛丽泰?嘉宝，丽塔?海华斯，索菲亚?罗兰。布拉赫尼克说：“瞧瞧那张脸，一个农民！很了不起。但终归是农民！”
　　菲拉格慕坚称，光是款式漂亮是不够的，鞋子还得舒服才成。而布拉赫尼克呢？有人抱怨说穿他的鞋简直是活受罪，他怎么看？“我可没听说过，”他答道，“女人们告诉我她们爱我的鞋。有人穿上就不舍得脱下来。”
　　可是，这种鞋对脚而言，不就像个紧身褡吗？
　　“不错。但那是你爱得要死的紧身褡。”
　　说到这里，谈话的气氛忽然变了，布拉赫尼克陷入了阴郁。头一天，巴基斯坦的一场地震导致7.3万人死亡，无数人受伤，整个村庄被夷为平地。报纸的大标题都在为惨剧悲叹。布拉赫尼克说：“真不好意思。人们在垂死挣扎，我却在做这些浮华的玩意儿。”说着手往前额上狠劲一拍，好像自我惩罚似的。然后他打开一个橱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六排鞋，珍宝般熠熠闪光。他提起一双，解释说：“这款鞋的灵感来自叶卡捷琳娜女皇。”他把鞋放到桌子上让我仔细端详。这是真丝锦缎、栗鼠皮草与天鹅绒饰带构成的终极梦幻：华丽、震撼而又脆弱。
　　无论如何，这不过是一双鞋而已，我说。布拉赫尼克点点头：“是的，一双鞋而已，但如果穿这双鞋的女人从我这儿获得短暂的逃避，如果它给人带来一点点儿快乐，哪怕只有几分钟时间，啊哈，也许这就不仅仅是一双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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