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一日，武侠小说作家古龙已经去世二十周年。很多网路上的朋友都写了祭奠的文章。想起去年在仗剑天涯社区写《旷古凄凉——古龙十九年祭》的时候，当时觉得诸如“十九”这样的边缘数字，往往特别有分量，能够压得住题。如今匆匆一晃到了第二十年，又觉得“十九”反而不如“二十”来得更加完满自由。

一位写武侠小说的作家，能够在去世二十年后仍然为人们所铭记，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古往今来无数文人骚客，至今能够被人们经常议论的尚且乏善可陈，更不用说是这些创作边缘武侠文学的作家。而在这些至今我们尚且能够记起的武侠小说作家中，能够独当一面，启迪后世创作风格的作家更是少之又少。古龙以他独特的武林视角和行文手段以及其纵情一生的经历，圆了无数普通读者心中的那份并不普通的千秋侠客梦。

有句话这样讲，叫做“只有事情可以改变人，人不可以改变事情”。但古龙的武侠故事的确改变了一些人和一些事情。这些人中有人历尽坎坷，却能够在铁中棠身上得到逆境中奋发的力量；有人深陷绝望，但却能够从花满楼身上看到人性的闪光。而我想更多的古龙故事的读者都会和我一样，人生至今尚没有太大的曲折，古龙的故事只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广阔的背景，任由我们在那片江湖世界中大胆冲破现实中的沉疴桎梏，淋漓酣畅的将我们的侠客梦想发挥到极致。

古龙在写那些武侠故事的时候肯定有着他自己的想法。他认为武侠小说作家应该用敏锐的洞察力、丰富的想象力和一种悲天悯人的同情心，有力的刻画出人性，表达出他们所想要表达的主题，使读者在悲欢痛苦的同时，能够把生活中的许多事看得更深些，更远些。古龙注重融贯中西方思想，创造出一种新的具有强烈、独立民族风格的文学形式，从而使武侠再进一步，最终能够被主流文化所接受。古龙的诸多故事只是尝试，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他的武侠故事读起来都有一些“另类”和“刺目”的根本原因。这个想法在他那篇著名的《代序》中可以清楚的被读到。而遗憾的是，今人只是在一次次的重复着古龙的尝试，一次不成，推倒再来。至今没有人能够走完他这条探索的路。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古龙的创作意图和想法。即使是在古龙的武侠故事风行的年代，仍然有人对武侠小说不屑一顾。连古龙自己也不无揶揄的写道：“我有很多朋友都是智慧很高，很有文学修养的人，他们往往会对我说：‘我从来也没有看过武侠小说，几时送一套你认为最得意的给我，让我看看武侠小说里写的究竟是什么？’我笑笑。……他们认为武侠小说并不值得看……他们认为武侠小说的读者，绝对不会是他们那阶层的人，绝不会是思想新颖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嘴里虽说要看，但心里早已经否定了武侠小说的价值。”(《多情剑客无情剑》代序，海天出版社1988年5月第一版)

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古龙就已经开始成名。到了八十年代，电视开始普及，整个香港和东南亚的大街小巷早便开始传唱那首铿锵的《小李飞刀》。古龙的确很出名，出名到即便没有看过古龙原著的人，也知道有古龙这回事。即便没有读过古龙故事的人，也能够就李寻欢和龙啸云之间的事情说出些什么来。而与此同时，电视剧的负面效应也体现了出来。诸如电视剧这样过于亲近人群的东西，反而会被人认为是容易被侵犯的。于是在古龙声名大躁的同时，各种关于古龙故事的负面评论与日俱增。再加上古龙又是性情中人，出名之后更加不拘生活中的一些琐屑，被媒体的一阵炒作和渲染，到最后反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沉溺酒色，靠四处骗稿费为生的三流写手了。而古龙所引领的“新派武侠”，也被冠之“香艳离奇”之名，被人们认为是不计较故事情节的前后呼应，只注重渲染气氛、矫饰做作的空架子了。至今王家卫还不忘在《2046》中借周慕云之口对新派武侠进行了某种程度上的讽刺：“……新派武侠，说来就来了。”这些负面的评论至今仍然在误导着许许多多的人，而古龙所一直想要倡导的“求新求变求突破”的武侠精神也就此被歪曲，被搁置了下来。可以说，古龙武侠故事是被世俗异化的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其实在一片唏嘘中，我们认清事实真相的方法其实并不难，那就是找个时间重读古龙的故事。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些时间和一颗平和的心，便能够从故事中得到启迪。

在如今这个错综的武侠故事创作过程中，很多写故事的人都在不顾一切的追名逐利。而仍然有很多受到古龙故事和思想启迪的作家或者写手们，不为现实的利益所驱动，专心创作自己的故事，可以说，正是这些继续写故事的人将古龙的思想一点点延续了下来。正在他们在继续走那条古龙并没有走完的，“使武侠再进一步”的路。我想在古龙二十年祭的今天，古龙如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到宽慰。

锁重楼
零五年九月二十日于北京 病愈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