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华华提交于:2007-11-1 | 本文目前专长值:镜中的人,海藻样纷乱的头发,苍白如纸的皮肤,眼睛周围细细的皱纹。眼看着衰老一步步地逼过来,除了像一朵初秋的花,在凋谢之前,抓紧一切时间展示全部的美丽,我还能做什么呢?昨晚雷吻着我说,等我离婚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轻柔婉转,然而在寂静的黑暗中,这样温柔的声音听起来也像吉他的单音,“咚咚”地发空。我已经等了3年。一个男人要为一个外地女人放弃一些东西,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如同成千上万潮水般涌进这个大都市的异乡客一样,命运注定我们不属于这个城市。当黑夜来临,他们蜷缩在租来的角落,独自咀嚼着心底的寂寞无助。我还算幸运,住在舅舅家中。冬夜电煲上有汤,热气腾腾的等着我。
虽然没有问过我一句,但老两口肯定知道我混乱无序的生活是怎么回事,风风雨雨的岁月炼出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是那种揪心的疼痛和怜惜。舅舅是出了名的火暴脾气,眼睛里不能揉一粒沙子,三个牛高马大的儿子全是“棍子下出的人才”,他暂时的隐忍不发,只是因为我是个女孩。我每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
预料中的“晴空霹雳”终于炸响,不但我,所有的人都被震得呆呆的,因为舅舅说的是——他要离婚!
舅舅和舅妈一起走过了近半个世纪,在所有认识他们的人心中,他们是婚姻的典范。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样一个画面:下午的阳光从金黄的草帘筛进来,舅妈漆黑的头发,在舅舅白皙细长的手中,像缎子一样柔顺光滑。
客厅里挂着舅舅舅妈大幅金婚婚纱照,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也许那表情已经不单是一种幸福。60多年的厮守,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上了复杂的沟纹,也让他们的幸福变得纵深、蔓延、立体、交织。
然而,一切都是真的。
在众多亲友的包围和轰炸下,火暴性子的舅舅坐在太师椅上,摩挲着他的紫砂壶,一直平淡地重复:“我想换种活法。”在卧室里,在七嘴八舌的安慰声中,舅妈低低的哭声,背景音乐一样忧伤地循环。
这个世界,真的从来就没有地久天长的爱情?赖在雷的怀里,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冷。
二
舅舅向法院递上了离婚诉讼状。谜底的揭开让所有的人都吃惊不已。
舅舅和韩姨的故事其实并不传奇。他和她在一所大学一见钟情。一个败落资本家的小姐,一个贫困教师儿子。他加入了地下党,组织上派他到另一个城市。她在学校苦苦地盼望着他的归来,拒绝了所有的提亲。想像得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弱女子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是多么不容易。
事实的传奇是,失去家庭、失去所有经济去援的她做到了。当他随着南下的大军回来时,她的眼泪湿透了他绿色的军衣。那一刻,他发誓,要永远对她好。
可在崇高的政治面前,人是那么渺小。革命干部,必须与资本家小姐划清界限。就在舅舅犹豫不定、痛苦不堪时,韩姨闪电般地嫁给了一个工人,舅舅也服从组织的安排,和当团支书的舅妈结了婚。
那个火红的年代里,这样的故事太普通了,我们家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故事,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可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他们竟然真的不能忘记当初的山盟海誓。女儿两岁时,丈夫在一场大火中为国家光荣献身,韩姨没再嫁人,和女儿相依为命。虽然离婚是不可想象的事,但对于舅舅,这个像树叶一样安静的苦命女人,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的心。他们像两棵树,远隔着山峰和河流互相遥望,连枝叶也不能相触。
岁月就这样流逝着,韩姨像鲜花一样默默地凋谢、枯萎。直到听见韩姨得了绝症的消息,舅舅悚然心惊,决意不让她孤零零地走完最后的时光,他要用他的余生来弥补他的过错和怯懦!
你去陪她吧,只要不离婚。舅妈无奈地说。
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不得不这样做,我要做她的丈夫,即使只有几天!
简直发了疯,孙子都这么大了,你让我们怎么做人!表哥又气又急,满嘴都长了泡。舅舅什么也不说,把头埋在腿上,一头银发像瑟瑟秋风中颤抖的芦苇。
三
等了几十年,然而几天她却等不得了。我和舅舅来到病房时,韩姨已生命垂危,萎缩变形的五官,找不到一点当年的精致美丽。
她吃力地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有事和伯萧说。”伯萧就是我舅舅。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我想站在病房外的人都和我一样,心里又惊又痛。大家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可是弥留之际有什么心愿,韩姨为什么不给女儿女婿交代,而是跟舅舅?
当舅舅痛彻心肺的喊声响起,我们冲进病房时,全都呆若木鸡。韩姨躺在舅舅的怀里,仰面看着舅舅,苍白的脸上凝固着灿烂娇媚的笑容。那是怎样的笑呀,凝固着这个像深山百合一样寂寞美丽的女人一生的爱情。
韩姨走了,法院的判决结果也下来了,让所有的人都不吃惊:法院驳回了舅舅的离婚申诉。生活终于又可以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了,所有的人都高高兴兴。然而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过了法定期舅舅第二次起诉离婚。
几十年的夫妻情,一大群儿孙,居然抵不过一个死去的女人!每个人都恨这个发了疯的老头。而对当了一辈子干部的舅妈来说,这无疑比当众脱光她的衣服,还让她颜面尽失。仅仅是为了给死去的女赎罪,舅舅竟执意撕毁她眼看就要画上完美句号的人生!她搬到表哥家去,发誓即使100次起诉也不离!然而舅舅就像宣誓一样说,即使起诉100次我也要离!
噩梦般的日子,像魔术师手中的丝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众叛亲离的舅舅如一尊泥塑的菩萨固执的坚持着,我是舅舅惟一的同盟军,而且只是出于亲情的同盟。抛弃了所有的一切,就为了能和一个死去的女人躺在一块墓碑下,这样疯狂的爱情远远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你真的相信有来生?我问。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如果没有来生,我更应该今生在地下去陪她。
舅舅,所有的亲人都离开了,你要一辈子这样凄凉地结束?
不,是幸福。现在我等待着最幸福的时候来临。他微笑。
我们一老一少,坐在夜晚的露台上喝浓浓的绿茶,舅舅平静而深邃的眼神穿过茂密梧桐,穿透了灰暗而遥远的夜空,落在了我所不知道的神秘的远方。
四
在等待第三次开庭的时候,舅舅被确诊得了肝癌,住院部进了医院。所有不理他的亲人都原谅了他,舅妈也回来了,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舅舅常冲她发火,我知道他是想气走舅妈,这样他的心里会好受些。
情人节时,雷送我一捧价值不菲蓝色玫瑰,接我去了和我第一次见面的酒吧。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波尔多,坐在32层的窗台前,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夜晚的城市一览无余。我断断续续地讲起舅舅和韩姨的故事。
很感人,但是是经典的黑白片了。他笑。
是的,太累,现在谁还这样傻。我也笑。
他说,今后我们买一个这样的单元,天天都可以看夜景。
是吗?说得跟真的一样。
你不相信?他很生气的样子。
你相信吗?雷,我们没有未来的,只不过是互相取暖罢了。
说完我有些后悔,毕竟这个男人待我不薄,他给我温暖,即使转瞬即逝。
那一夜我们不欢而散,天快亮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大作,我匆匆赶到医院,表哥在走廊上迎着我说,舅舅不行了,他已经照舅妈的吩咐在南山买了一座双墓,希望买墓真的可以冲喜。病房里围满了人,一屋的肃穆。舅妈守在旁边,用蘸水的棉签细心地给舅舅润着干裂的嘴唇,看见我,她泣不成声地:“来,送送你舅舅,他最疼你……”舅舅身上插满了管子,已经不会说话,不会认人了,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线也越来越弱。我两只脚一高一低地站着,头痛欲裂,可我觉得不管我站在哪个角度,舅舅那双向上翻白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我,让我不寒而栗。可我面对白发苍苍、已经哭不出泪来的舅妈,面对一屋哀哀哭泣的亲人,怎么也没法宣布舅舅的遗嘱。
那一晚,舅舅居然熬过来了,不但守丧的亲人又惊又喜,连身为博导的主治医生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有我知道,舅舅为什么没有离去。
五
舅舅静静地躺在一片白色之中。
我终于说出他的遗嘱,死后和韩姨葬在一起,而且祈求舅妈在法律上成全,因为他希望在墓碑上能够刻下这样的字:这里有一对永远不会分离的夫妻。舅妈和表哥们一句话也没说,匆匆赶到法院去了。面对这垂危的老人这样的执着,他们虽然妥协了却掩饰不住万分的伤心。
我的手机响起为了,不接。它一遍一遍单调而尖厉地鸣叫,蓝色的屏幕上是熟悉的号码。那个曾经让我一直盼望一直心碎的号码。我关掉了手机。
肝癌病人临终是很痛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我的舅舅闭着眼,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宁静如秋天的满月,细看之下,隐隐有笑意。
也许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有这样的事情。两居室、白领、小赛欧,泰国的人妖直至别墅、老总、宝马香车,夏威夷海滩边的草裙舞……现代爱情越来越容易实现,又越来越无法满足,永远都无法满足。
然而,我此时就坐在弥留之际的舅舅身边,握着那只渐渐冷却的枯瘦如柴的手,夜晚的雾气从窗口弥漫进来。这一刻,我突然懂得了舅舅。然而我不知道,对一个年过三十的独身女人,这种懂得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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