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天下
紫蕊提交于:2007-10-15 | 本文目前专长值:[衔杯男性系列之三]
近年来每次夜半读文都希望逢到一场暴风雨,届时我会将准备好的灯烛在夜深圳的流丹泄翠中点燃,然后披上蟠龙舞凤的锦绣长袍,遥望脚下这片璀璨河山。
一年一年就在这样的幻想中过去,也曾有过夜半繁华的暴雨,蹊跷的是每次都在歌舞厅或酒吧里消磨掉这灿烂的时光,久而久之即产生了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的天命感慨,中州遗恨的豪情满怀仿佛被二锅头泡烂的九节虾,搅和着芥末吞进嘴里,始终忘不了生剥虾皮牵筋动骨的疼痛。
近日读洛宾王《为徐敬业讨武瞾檄》,文风雄健,辞采纵横。以前曾感叹过诸葛亮骂死王朗的那番话,现在看这个文章,没想到一个男人骂一个女人也能骂出少年唐朝整一个时代那俊朗风神和潇洒气韵:
“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天下!”
洛宾王写这个文章的时候已经有六十多岁了,真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架势,倘使他当时只有二十多岁,我想他指点江山的风采定会叫武则天心驰神慕了。即使这样,武则天已经为这篇文章打动,爱恨交加,她曾十分惋惜地说:“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是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语言的艺术化运用,这是占中国古代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的老传统。加之佛教的进入,唐以后的中国思想史,经验和感觉世界的直接涉入宇宙与人生问题的笼统领悟,对智慧的推崇和对知识的蔑视从此构成中国古代思想体系的新传统。我想,葛兆光教授的这段话很能解释武则天当时复杂的感受。
中国一直把人才笼统分为文武两类,所谓武能安邦,文能治国。而文的领域并非艺术与思想领域的特指,其本质还在于政治。而经世济民的政治理想必经文采词藻的敲门砖方能彰显,且看先秦诸子风流直到宋明理性横溢,少有不是以辞令导奖奢侈,以纵横捭阖是非的经世著述。而宋明以后词曲的勃兴乃文学的一支杂流,其地位并不为封建正统所接受。因为他们往往是理顺身、家、天下的伦理系统的阻碍。
尤其在一种伦理系统(王统)崩颓的时候,文人的政治才能和军事才能就显得越发重要。殷商时代中国人就已经把生物复制式的延续和文化传承式的延续合而为一,只有民族血脉和文化血脉一致,才能作为认同的基础。而身、家、天下的伦理秩序历经百家争鸣的洗礼,在汉代得到了确立。于是,个人、家族、国家这个三位一体的秩序系统便成为支撑这个庞大帝国最本质力量,它在阴阳消长的历史变迁中保持着动态而智慧的永久。相对于西方世界尚武的传统,中国在国家动乱的历史舞台上,文人始终都是主角,因为文人们明白,现实动乱的背后是王统崩溃的本质,旧系统的衰败必然呼唤着新系统的到来,于是,与其说离乱动荡是兵戈血肉的角力,莫若说是智慧与文章的比拼。
我看三国演义的时候,曾想三分归晋以后,为何马上导致更加混乱的南北朝,而没有使中华走向一统,非兵不利,战不善;只是晋没有能力阻挡汉末渐次增长的门阀势力,东迁后,晋朝廷反而依靠这种势力的支持;而隋唐的科举却从形式上打破了贵族与平民的分野,确立了这个帝国全新的动态管理体制;而后经五代十国的分裂,宋代又一次从理学的角度为我们这座饱经风雨的伦理大厦做了一次大修补,遂使统一直到近代。
就见识而言,洛宾王与武则天都悟到了家天下的含义。武氏的称帝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女人从自身的行为上对传统伦理的一次冲击,是一个个体对群体信仰的挑战,这种勇气和智慧是空前绝后的;而洛宾王当然也看到这种冲击对于处于重新一统的帝国的深远威胁,一句:“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天下!”把个人、家族、国家这个三位一体的秩序系统作为无需论证的公理摆在了武则天的面前,这是思想与思想的正面交锋!
记得多年前看凌力的《少年天子》,里面讲到传教士汤若望与清代天文学家杨光先的斗争。汤若望以天主教地心说的论点与杨光先的中华中心论展开了交锋。杨氏对汤若望恨之入骨的真正缘由并非汤的主张威胁到自己的权威,而是地心说从根本上动摇了清帝国封建一统的天地人秩序系统。若论权谋,汤若望不是对手,最后他死于大火中。而临死的时候,他的悲伤却不是对杨氏的憎恨,因为,他在天文研究的过程中逐渐发现,地球也不是宇宙中心,那么他信仰一生的天主教系统也岌岌可危了。悲莫大于心死,而痛莫大于自疑……
恍惚记得看这段文字的时候是一个北京三月的下午,我在宿舍里,看着窗外蒙蒙细雨,突然胡乱套上外衣,带着那种说不出来的焦急,奔故宫而去。
站在太和殿前,滚滚乌云笼罩在琉璃瓦上,突然一只乌鸦从百年老树上飞走,呱呱的叫声久久在我心头回荡,我跪在斑驳的青石广场上,吻着这片光荣和屈辱交加的中华大地,两行热泪竟不知不觉流下……回来后就胡诹了这样几句:
没有人可以拥有这样的恢弘
尊贵和卑贱总能化成青云深处
细雨缓缓冲刷的琉璃
待足声磨光辉煌的宫壁
历史象黄纸精心结扎的车马
而持缰的却是分不清颜色的雨
这是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几度夕阳的感叹么?我想也是吧,那一天是21世纪的一位中华少年在不知不觉中承袭了老祖宗的生活智慧,把自己的命运抛到滚滚历史长河的轻描淡写!没有一点荣幸,也没有一点无奈。当晚就有一场大暴雨,风雨从窗子灌进我的床上,仿佛一场意犹未尽的悲剧,在矛盾揭示出来以后,还要掀起一个回光返照似的高潮一般,那一刻我感觉我似乎读懂了紫禁城,似乎读懂了我们这个伟大的帝国。那年我二十岁,一个老祖宗眼里可以戴帽子的年龄。
中国传统教育出来的孩子,难免在自身和家国的秩序中寻找位置。大三的时候,当我和一帮朋友开始规划自己锦绣前程的时候,每一次聚会都以个人理想的畅想开始,并以天下兴亡的争执告终。最难忘的是在中关村外一间茅舍里与北师大的几个朋友辩论的聚会。
午夜我被突来的暴风雨惊醒,纸糊的棚顶上下忽闪着,灰尘瓦屑哗啦啦往下掉。借着雨水反白的微光,我们这张小木床竟横七竖八挤满五名赤膊大汉!杯盘狼藉,酒水横流,北京初秋的暑气被这凌乱的场面搅和得荡然无存。
早晨胡乱醒来,推门一望,雀啄新泥,满地槐花。数畦青菜挑逗水塘尽处秋蛙的鸣噪,袅袅炊烟渲染着北望山外藏青的雨痕。真想那是隋唐的一个秋晨,或是宋元的一场雨后,我在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梦魇过后,调皮地告诉仆人: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深圳这个地方与内地有很大的不同,这种不同是一种感性的差别。记得我刚来的时候,老板问我感受如何,我不以为然地说,感觉这是一个孩子窝,一群孩子在这里闹腾,没有老人的城市是残缺的!是啊,它年轻,强壮。这是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少有的能够嗅到古铜色肌肤味道的城市。而深圳人动不动就投诉的癖好使我感受到启蒙时期诸位思想家对近代人类社会规划的不朽功勋。
中国古代,国家是家族外延的伦理扩展,家为国的血脉内核;而近现代,家的地位被契约的形式所取代,政府成为个人与群体共同契约的物质形式。这是五千年王统在近代崩溃的时候,无数民主主义智者和英雄重新确立中华秩序的努力,这种努力使中华这个庞大的躯体重新焕发了战国时代众星璀璨繁华景象,并且也在文革焚书之后,确立了新的中华国统。
然而,杯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非不关心国家命运,兴之所至,犹在笔墨之间。毕业之时我撂给自己的一句话就是:我要看看老天为何要造我一场!这对上天造物的敬畏从来没有改变。一千多个日夜物换星移,虽辗转流离,却未曾潦倒半生,想诸君亦同此凉热,毕竟我们与古人不同。
我们有更大的展示个体魅力的现场,这样的现场虽不能把我们推向英雄的境地,而英雄已经不是这个时代所崇尚的人格标本,伟人于乱世斡旋世运而终究流弊不免,这一点被我们以辩证的眼光理智接受,幸与不幸,实难判断。在这个流行音乐,娱乐电影充斥的世界里,我想多年以后,也必有刘欢或张曼玉诸君历经历史大浪的翻淘,能如柳永、李清照般被文化史所记录!因此我曾在这样的光阴中对聂小倩说:请披上你的红罗嫁裙,在古人的文章里等我!
转眼又到新年了,前不久不知为何又翻开《三国演义》,这一次观看与往次不同,我已经不再热衷于谁家天下的血性争夺了,叫我震惊的是诸葛六出祁山的焦急心理,直到北斗主星在五丈原熄灭,我开始嚎啕大哭!而立之年慨叹时光荏苒,算是杞人忧天么?我们横槊赋诗的男儿豪情是否会被后来者留传呢?“咣”的一声惊雷在内心响起,我终于意识到:任我割破牛仔裤,任我染黄了头发,身、家、天下的传统信仰仍在我血液中浓度不减。那些我们少年时代极力摆脱的“传统束缚”会随着光阴的变迁逐渐把我们再次推到它的刀锋上,任谁都避免不了!
录一首几年前写就的拟乐府,算是对这刀锋慨叹的续奏吧:
《夜访友人画牡丹不成》
夜雨秋深访画人,西子舟上约牡丹。
绿波不起秋星冷,残藕香沉紫菱寒。
人淡酒清墨色稀,三巡令罢画不成。
秋尽冬来人心老,元妙观里不吃斋。
漠漠无聊话铃响,红灯场上有人催。
辞罢丹青入街市,湖风澹澹人杳然。
桥头街市灯华满,车马横流跃管弦。
红男绿女凝妆腻,舞榭歌台不夜天。
薄衫浪发眉间舞,粉鬓膏唇发际熏。
未计摇色砸手指,无调吞歌满喉咙。
污酒飘摇叠红影,浊烟氤氲恍笑淫。
借口杯碎泼红酒,独自衔烟出门来。
雨停风驻华光冷,秋霜漫天月朦胧。
长街落落人影只,瘦衣紧领独徘徊。
遂忆西子舟中事,娥眉微蹙叹花闲。
何来愁酒浇寂寞,哪里欢歌梦团圆?
红颜芳草天涯客,金樽美酒斗十千。
十千买酒未为贵,既去红芳岂再来?
红芳不再心何寂,醉眼悠寻群芳苑。
转身顿足两彷徨,辗转秋风荆门开。
空枝婆娑埋香露,瘦骨伶仃葬尘缘。
露凝霜重瑶芳寂,风弛雪啸芜草嘶。
烧炭煮酒杯已暖,散发哭愁血未温。
半醉半醒歌沉梦,亦痴亦狂舞飞烟。
烟霞深处疏林碧,掩映妖红透纸弥。
香车宝马红楼阔,锦缎浓妆鼓乐喧。
始知身在唐城里,羽扇邀入熏风殿。
笑靥频频迎君子,文质彬彬问红颜。
闻君雪夜披霜至,欢声雀跃殷勤盼。
借光星月清池鉴,未敢稍息勤排练。
流红飞粉贴金紫,凝墨叠黄绣青蓝。
柳腰粉裙兰花指,琼浆玉液翡翠仙。
蜂飞蝶舞荧光漫,玉碎冰扫星辉堕。
狼藉杯盏罗衫乱,零落环帔胭脂腻。
豁然鸡声破晨雾,一朝惊厥梦凯旋。
舞罢散襟独怔怔,星汉西流难寻觅。
寻寻觅觅空望眼,恍恍惚惚欲曙天。
廿年旧梦无一物,浪游天涯泪痕干。
年年岁岁红颜老,何处今宵买少年?
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天-地-人与身-家-国是两套同质的秩序系统维持着每一个国人的生命体温,在这坚固的而又难能可贵的古老智慧之下,沧海一粟的个体怎能不长久吟诵着感时伤世的喟叹呢?就如面对彰显秩序而忽略实体的紫禁城一样,谁不想对着那永恒的壮美大哭一场呢?生命需要一场暴风雨,在暴风雨的震撼中体验它的短暂和壮丽,然后让我们生命这一袭锦袍以自身的华美去关照面前这片锦绣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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