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珍

　夜，死一般地沉寂，如果没有灯光的照射，我会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生命存在的迹象。当我到达温州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我一边在出口处不耐烦地踱来踱去，一边还在手机里不停地埋怨姐夫：“日你娘，还不快过来，天都快亮了！”
　　对方传来有气无力的哈欠声，感觉像是睡眠严重不足一样：“嗯……啊……就快了，困死我了，现在是红灯。”
　　“你装什么正经样啊，白天是红灯你都照闯。”
　　“哦，那我闯了……日，你乘的是什么鸟车，非得半夜才到。”
　　“少罗嗦，姐夫哇，再不来我就要倒下了！”
　　“顶住！顶住！马上就到……”
　　　　　　　　　　　　　　　　　
　　片刻之后，只见一辆黑色奥迪懒洋洋地驶进站内。我迫不及待地高举右手向前挥了挥，那辆黑色奥迪立即向我这边驶来。姐夫有气无力地从车内走出，来到我身边吃力地拎起那只沉重的皮箱：“日，里面装的是尸体啊？”之后，他踉踉跄跄地往车后仓挪去。趁这个空当，我像捡了个大便宜似的，顺势就往驾驶座上倒去。等姐夫忙完准备上车时，发现我正在积极地系安全带，他也只能知趣地坐到右边的副座上了。他伸出右小指来，一边专注地往鼻孔内抠分泌物，一边斜眼瞟着我：“日，你有驾照吗，被逮着可有你受的。”
　　“已经很久没碰这高级玩意了，今个让我过过瘾先！想必没这么触衰吧，交警用得着这么卖力吗？……坐好了，瞧你这衰样，回去再慢慢抠行不？”
　　“靠，尽管过你的瘾去，你姐夫我心里有数。”正说着，这辆奥迪便箭一般飙出站外，惹得姐夫又是一阵狂骂：“日，开慢点你会死啊，兔崽子！”
　　我“嘿嘿”地减慢车速：“姐夫，什么时候才能开上梦想已久的宝马呢？”
　　“日，有奥迪A6让你爽爽还嫌不过瘾？你小样就别做梦了，要不回乡下开拖拉机去……最近我那老子的公司出了点状况，有些不景气了哎！”
　　“姐夫啊，你也应该试着自己去创一番事业了吧，靠你老子这么养着总不是办法。我姐当初怎会跟你这种人渣，不懂内情的人还以为我姐贪钱呢，靠！”
　　“狗娘养的，少来！当初追你老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黄雨田想要的女人就绝对要千方百计地搞到手，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呐，嘿嘿……靠，小兔崽子，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自个还不是鸟样一个，不要以为自己是个像模像样的大学生，可玩起女人来比谁都有一套，最鄙视这种人渣。这次暑假不好好在福州呆着，却跑到这里来撒什么野？”
　　“不是的。姐夫，你不知道哎，前阵子我又跟那狗日的疯女人吵嘴了，在家里我是一日也呆不下去了啊。”
　　“真有你的，好歹也算是你的一个妈吧，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不提这个了，我问你，前几天你到你那朝思暮想的山沟沟里去又有什么收获了，说来听听。”
　　前面是红灯，我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姐夫叼在嘴里的那支烟差点飞到挡风玻璃上去。我朝他无奈地苦笑：“还能有什么收获，以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个叫李养妹的，结婚了……前几天就是特意赶去喝她喜酒的。喝完喜酒后，我也不想再回福州，懒得看见那疯女人。无奈，今个只能辗转到姐夫你这来混日子了……”
　　说完，我沉重地咳嗽一声，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堵住一样，难受无比。
　　　　　　　　　　　　　　　　　
　　　　　　　　　　　　　　　　　
　　2
　　　　　　　　　　　　　　　　　
　　提起这个李养妹，我的思绪又不得不飞回到去年的暑假了。
　　去年暑假，和往年一样，我照例从厦门兴冲冲地回到福州，本以为可以好好过个充实的暑假，可是在家里没呆几天又跟那个所谓的“后妈”吵架了。我恨不得拿把刀来杀了她，她更恨不得我立刻从她眼前永远的消失掉。我和她这样无休止地争吵，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见怪不怪了。我讨厌父亲的软弱无能，当初为什么要把原本一个幸福的家庭搞得一片狼藉。这些年来，我都是在这个疯女人的淫威下无奈地苟活着的，她完全控制了我的亲生父亲。那天，我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有种，我走还不成？”
　　“知道你翅膀长硬了，给我滚得越远越好。就凭你也配做柳家的后代？……你为啥不姓柳，咋个就姓西了呢？告诉你，只有西翠花这贱女人才会生出你这样的贱儿子！”
　　临走前，我打翻了摆在客厅里的一只花瓶，然后不忘狠狠瞪她一眼：“疯女人！”
　　那天我就这样离家出走了，这已成家常便饭的事，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其实我还能去哪儿，除了温州老姐家，也就只有一个地方还会值得我去留念。那就是埋葬着我亲生母亲的地方，一个很不起眼的闽北小山村。说起来自己还算是一半福建人，一半浙江人。父亲生在温州，但母亲却是地地道道的闽北山区里一个农民的女儿。我不知道当初父亲为什么要从温州跑到闽北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里来安家落户，也不知道后来在一夜之间为什么又要逃离所有。这些一直都是个未解的谜团，深深困扰了我不知多少年。父亲没告诉过我，也从来没人跟我提起过。
　　　　　　　　　　　　　　　　　
　　当我踏上开往闽北××的客车大门时，身边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我不耐烦地按了接听键，对方传来了沉重的男人声音：“楠儿，老爸对不起你，你打算到哪儿去？”
　　“我想去看看我的亲生母亲，只有在她身旁，我才会好过些。”
　　“也好，你也已经挺久没去了。我知道你每次跟二娘吵嘴，就会偷偷跑到你亲娘的墓地去。我……永远都对不起她，我知道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说到此处，父亲有种黯然泪下的凄婉感觉。
　　我不屑地冷笑一声：“你现在没必要跟我说这些，你有你自己的家庭。我在你们这里只不过是多余的，迟早都会离开的。”
　　“楠儿，我知道你很讨厌阿爸，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很多事都很无奈，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你缺钱用的话，只管打电话对阿爸讲，我会把钱汇到你的帐户上的。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钱，钱，钱！在你的眼里除了钱外还有什么？”我愤怒地将电话挂断，然后摘下太阳镜往皮包里狠狠一塞，便跌跌撞撞地寻觅起自己的位置来。
　　　　　　　　　　　　　　　　　
　　当我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后，我仍是那样极不耐烦地一屁股跌坐了下去，惹得身旁这位女孩子带着一种莫名的眼神向我瞟来。这时，我也扭头向她毫不客气地打量了一番。估计她的年龄在二十左右，但她这种不合时宜的穿着，一看就知道是乡下来的姑娘。当时我只想傲慢地调侃一句：“看什么看，没看过城里的帅哥是不是？”但还是心平气和故作友好状地解释道：“大热天的，一路走下来，实在太累了，刚才未免急躁了些，打扰了。”
　　不想女孩操着一种闽北特有的地方口音跟我很爽朗地聊开了：“看你刚刚打电话的样子忒凶，我还从来没跟别人这样凶过哩！”
　　“你是××人？”
　　“难道你也是？兄弟哥，我家在张家岭那里，可是村里并没你这号人咧！”她转用闽北方言跟我聊起来。
　　好在至今我仍能说一口地地道道的闽北方言，不至于要落下一个被人耻笑的话柄。我笑道：“我就在你的附近——西门村哩。我们中间仅隔着一个牛家岙。我知道从牛家岙到你们那儿中间还隔一条河对不对……我从小就在西门村长大，哪里是哪里都熟得很，可惜就是很少到外村逛过。说来惭愧了，你们张家岭我到今天都没去过呢。”
　　“啊，西门村啊，我去过几次咧，都是在墟期的时候去的。你们那里的市场有很多新奇货卖，有的是我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我还认识你们西门村的西大旺，他可是个富贵人家，难怪成天吃喝玩乐，经常跑到我们张家岭里来寻妹子……哈哈，你咋不跟着过来哩？”没想到她见到我像是见到亲人似的，竟跟我如此无拘无束地聊起家常来，一点戒备之心都没。
　　提起村里的事情，我自然也开始激动起来：“哦，你说那个西大旺啊，小时候总喜欢跟我称兄道弟的，见到哪个小妹子稍有些姿色的，总要追上去捏一把。没想到现在还是这么死性不改啊。呵呵，他就那样，就是现在，我每次回家，他都要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邀我一起去寻妹子，结果都让我回绝了。”
　　“你有所不知，我们村里那堆长得稍有点姿色的妹子差不多都让他那帮人给上过喽。呵呵，我也是听几个较要好的姐妹说的。”
　　我顿时轻拍自己的前额“哈哈”地笑开，实在没想到她讲起这些事来还如此的冠冕堂皇，而且是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于是我半似认真半似开玩笑地说：“我看你长得也挺有几分姿色，是不是也……”
　　“打住！太过分了你！我郑重向你宣布，我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妹子。你勿要想在我身上打什么坏注意！看你这痞性，就知道和西大旺那帮人是从同一个鸡巢里钻出来的。”
　　“嘿嘿，是吗，那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啦，说不定哪天我就卯上你了。”
　　“那是不可能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你已经被城里人同化掉了，城里人忒狗眼看人低，我才不欣赏咧！”
　　“哦？你喊什么名字，多少大了？”
　　“我啊，喊李养妹。咦？做什么活呢，搞户口调查哇你。我问你件事，你是西门村的，那晓不晓得柳柯和林丽华私奔的事情？那是十来年前的老事了，当时可是轰动一时的，闹得附近的大村小寨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我也是听我家人讲的咧。”
　　“那个事，晓得一点点……也不是很晓得，可能我没怎么关心这堆八卦事情……”我撇了撇垂在脸颊上的头发，用迷惶的眼神往窗外窥探，最终还是岔开了话题：“你来福州做啥，这下又做啥回去？”
　　她从自己的尼龙袋里掏出两只苹果，递给我一只大的，然后自己拿着小的那只便清脆地咬起来。我看着她手中那只红扑扑的大苹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想就这么接过来会不会觉得唐突了些？她一边仍只顾自己“嘎吱”、“嘎吱”地咬着，一边用鄙夷的眼神望着我：“放心吧，我早就洗过了，还是用一种叫‘洗洁精’的东西洗的。城里人忒爱干净，也难怪你要被感染……我是到我表哥家玩儿来的，但自己那边还有忒多的家务事要忙，前几天我阿妈打电话过来了，所以今天不得不回去。”说这话时，她显出了几分依依不舍的神情。
　　我们一路坐下来，也就这样一路的侃下来。虽然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也只有这样才能打发掉这些无聊的时间。至于我为什么突然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妹子（这么称呼她，可能真的如她所说，在无形中我已经被城里人同化掉了）聊得如此投机，其实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根也深深扎在乡下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比较欣赏乡下妹子那种无拘无束、落落大方、粗犷而又不失善良的性格？……这些都已无关紧要，只是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却是让我始料不及的。否则我宁愿将这段偶然相识的记忆片断从我的脑海里抽走，或者干脆放弃此次去看望母亲的念头。
　　　　　　　　　　　　　　　　　
　　当我到达西门村的时候，天边也已挂起了几抹耀眼的晚霞。但我并没有直接往外公家赶，而是径直往后山上那条蜿蜒的小路爬去了。不用多少时间，我便翻过了一个小小的山岭，然后拐进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在这片茂密的竹林里，我自由自在地穿行，直到望见母亲那长满杂草的坟墓，我顿时又心情沉重起来，挪着笨拙的步子慢慢地接近它。走到近旁时，我忍不住伸出颤抖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镶在坡壁里的陈旧的石碑。虽然石碑上早已染满了一层浅绿色的苔类物质，但上面依然清晰地刻着：“爱女西翠花之墓”几个简便大字。我静悄悄地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望着此起彼伏的一片汪洋竹海，心里涌现出了许多关于童年的往事以及对于人生、命运等问题的思索。我点燃一支烟，晕红的烟光照着我这张憔悴而疲惫的脸孔，给这里恐怖的气氛更增添了一份阴森的色彩。此时，有些往事也像幽灵般突然在我锈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是那样的悄无声息，以至让我无法捕捉。
　　我不知道父亲当初为什么要在这如此僻静的地方安居落户，或许他也知道这是个错误的选择，最终还是选择了残忍的逃离。这里的竹子多，到处都是一片竹子的海洋，自然以作篾为生的人也就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这里。那时父亲也是其中一位很普通的篾匠，起早贪黑地为生活而奔波。遗憾的是，关于他的一切事情我知之甚少，而且有些也是道听途说的。我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茫然无知来，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他的儿子。
　　想起上午那个李养妹问我知不知道柳柯和林丽华私奔的事，我的心又不由急促地抽搐了几下。我怎么会不知道，柳柯正是我那个十足窝囊的父亲。为什么要和那疯女人私奔？那时我连十岁都不到，显然不明白大人们那些复杂的思想，以及其中所蕴藏着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现在，我想我也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后来，这几年返乡的机会多了，才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也是听村里人这样流传的，说父亲其实是看中那疯女人有一些物质上的优势才和她私奔的。疯女人的祖籍就在福州，也不知为何她的父亲会流落到闽北的这个小山村里来，而且心甘情愿地在这里当个村长。其实每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你别看它表面上像湖水一样寂静，可要细细考究起来，就会发现里面还隐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疯女人的一位表哥就在福州做生意，而且听说生意越做越红火，要疯女人也带着她老爸重返故土一起发展。她老爸死活也不同意，否则要回去的话，还会等到今天？也不知道疯女人是何时跟我父亲偷偷好上的，竟然如此大胆地向父亲提出一起远走高飞的想法。
　　还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正好到小姨家有事未归。那个疯女人准是知道了一些底细，便光明正大地溜到我家门口来敲门。父亲披着一件外套起床去开门，门一开看见那疯女人浑身上下都湿嗒嗒的，父亲着实吓了一跳：“丽华，你怎么了？咋会在这里……”
　　“我是偷偷摸摸溜出来的，否则被我老子晓得了非打死我不可……阿柯哥，我们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可是要咋办呢……我是有妻室的人。”
　　“但你现在爱的是我，对不对？”
　　父亲迟疑了好一阵，结果还是轻轻地哼出一个“嗯”字。
　　疯女人冲将上来紧紧地搂着父亲的脖子，感情激荡地说道：“有种我们一起私奔！”
　　这句话刚脱口而出，但见夜空亮起一道明晃晃的闪电，接着又是一记震耳的响雷在屋子上空炸开。父亲吓得浑身震颤了一下。那时我蜷缩在被窝里一声不吭地装睡，也被这响雷吓得浑身震颤不已。姐姐在另一间卧室里睡着，不知是否也遭受了同等命运。只有那疯女人是有备而来的，心里异常的冷静。
　　父亲坐在床沿上开始沉思，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窗外的竹子被雨水冲打得“沙沙”作响，谁家的老狗也在这时开始烦躁不安地狂吠起来。最后，父亲用皲裂的双手使劲在自己脸孔上来回地摩挲了几下，才又沉重地叹出了一个“嗯”字。我想，当时父亲的内心是极矛盾的。他一面也正有这个可怕的念头，觉得永远呆在这个落魄的地方是永无出头之日的，另一方面还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家的。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叛离母亲，临走前把我也带走了，只留下姐姐给母亲。他背起故意熟睡的我，和疯女人连夜冒雨潜逃了。这一切都已深深地刻在我幼小的眼眸里，当时我被吓得不敢吭声，只能一直懦弱地装睡下去，等待可怕的黑夜醒来。当黑夜被东方微微露出的鱼肚白轻轻唤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上了。
　　父亲慈祥地对我说：“楠儿乖，等吃过早饭后，阿爸和阿姨一起带你去一个大地方玩儿。”这时我才哭着嚷嚷：“我要阿妈，我要阿妈……”听到这一阵阵切肤之痛的哭闹声，父亲也禁不住流泪了，唯独这个疯女人无动于衷。
　　她对父亲说：“阿柯哥，不如甩掉这小子吧，日后我给你多生几个。”
　　父亲没吭声，听了疯女人的话，好像也不再怜惜我的哭闹了，只恶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巴掌：“你个小畜生，再吵，我就真的把你扔在这儿了！”
　　这一发威倒还真的把我给震慑住了。我用惊恐、无辜、无助的眼神望着身材魁梧的父亲，但此时觉得他已不再伟大。他的那一巴掌，给我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
　　就这样，我孤零零地夹在父亲和疯女人的中间无奈地喘息了十余年。特别是来到福州的第二年，疯女人替父亲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的之后，她的气焰就更嚣张，更加对我百般刁难和虐待。父亲由于一直忙于生意上的事务，也无暇再顾及我的生死。我只能常常跑到某个偏僻的公园里偷偷哭泣，独自释放心中的苦闷和不悦。而且总要在孤独中苦苦搜索母亲的模样，发誓总有一天要回到她身边。
　　可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就在父亲和疯女人私奔后的第三年秋天，母亲就无端地去世了。她给人们留下太多的谜团，有人说是因怨恨而忧郁致死，也有人说是因为父亲的出逃，母亲开始变得自我放纵起来，结果染了重病，自杀而死。直到今天，仍是说法不一，而且越说越离奇和怪诞。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都是我的亲生母亲，永远都值得我去祭奠和悼念，我没必要再去追究其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缘由。
　　后来父亲把生意做大了，索性自己办起一个公司来。由于成天忙于和生意上的伙伴打交道，他渐渐地也顾不上这个家了。在他的眼里，生意和金钱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他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以至让我的性格朝着孤僻、任性、怪异的方向发展。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心理意识的不断觉醒，我终于也不甘心受那疯女人百般的刁难和虐待。于是渐渐地也开始和她大胆顶嘴，甚至还动起武来。每吵完一次，我便跑到同学或朋友家去过夜，有时一呆就是一个星期。这种情形导致在一次吵得过凶的情况下，我大胆萌发了要去闽北母亲的故乡那呆一阵子的念头。那年我读初二，是我第一次有意识的离家出走。以后回乡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自然也就很平常了。每次跑到那儿，我首先就是在母亲的坟前呆坐一段时间，静静地想一些往事或心中的苦闷，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后来，父亲也没有怎么阻拦我的出走了，也许他感到愧疚，也就没有再过问什么。
　　而我坐在母亲的坟前，思想就愈加的膨胀。我总要把一些细琐、无聊、空洞、郁闷的事情翻来覆去的想个没完没了。于是猛然间发现自己像是得了精神分裂症一样，整个人都恍惚起来，精神处于严重的危机边缘。我在担心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所有的人总有一天都将出卖和抛弃我。于是我又常常这样龇牙咧嘴地狂叫：“狗日的，来吧，你们都统统来报复我啊，我不怕！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个世界后悔！……”但发现，每发泄完一次后，自己似乎离死亡更近一步了。
　　　　　　　　　　　　　　　　　
　　“铃铃铃，铃铃铃……”身边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打断了我无尽的思路。
　　“喂，阿楠，到了没啊，怎么连个电话也不回？”一接通，就听见小珊劈头盖脸的埋怨声。这个可怜的小珊，其实我们的感情已经是走到了名存实亡的边缘上，然而大家却在苦苦死守着这仅有的最后一丝关系。难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真正找回那种属于恋爱的感觉吗？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对不起，小珊，我正在墓地里陪我的妈妈，一时忘了给你电话。”
　　“天哪，都已经天黑了，你还在山上啊。快些下山去，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便挂断电话。我站起身来向母亲的墓碑深深鞠一躬，匆匆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了。
　　　　　　　　　　　　　　　　　
　　当我摸黑来到外公家的时候，发现外公他们都围在饭桌上正忐忑不安地等待什么。外公一见我急促地推门进来，顿时深深呵出一口气：“楠儿，这么迟才到，还以为车子出了什么故障呢，我们都在担心。”
　　舅舅“呜呜啊啊”地哼哼，同时还用双手不断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我知道他是为我的到来表示喜悦。舅舅是个哑巴，至今都未讨着媳妇，但他总是那样勤勤恳恳地任劳任怨。小时候，我最崇拜的就是舅舅了，因为他本事了得，常常带我上树摘野果、偷鸟蛋，下水捞幼鱼、捕青蛙什么的。虽然经常听大人们说青蛙是益虫，但我们仍忍不住要捕几只来玩玩。
　　我摊开双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对着大家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来：“我去阿妈那里了，所以……”
　　外公怕我伤心，连忙岔开话题：“楠儿，来，坐这吧，菜都快凉了。”
　　的确，每次从母亲的墓地回来，我的心情就莫名地遭透了，总是闷闷不乐地自管自做事。外公夹了一块咸肉放到我碗里，心疼地叹道：“又瘦了。”
　　我没有回话，仍自顾自大口大口地扒饭。
　　　　　　　　　　　　　　　　　
　　事实上我已经打乱了暑期的计划，本来打算这个暑假好好呆在福州找份临时的工作，好好充实一下自己凌乱的生活，可是谁又能料到七转八转的，竟然跑到这里来消遣时日了。消息还传得贼快，第二天一大早，就见一群小时候称兄道弟的玩伴便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了，其中自然少不了那个西大旺。

他的粗犷和狂放的性格仍不减当年：“楠哥哎，这次来得贼早的嘛，刚放假吧。来了也不向我们打声招呼，操你娘个×！”
　　“嘿嘿，来得正是时候，今后我们寻妹子的队伍可又增加了一个强势的力量喽，楠哥可是越长越帅气了啊，在学校肯定迷倒过不少的学生妹吧……”小猴子一屁股跌坐在矮板凳上，迅速地插上一嘴，生怕好话让别人说尽。
　　唐僧也不甘示弱地插道：“楠哥，这段时间我们的目标就锁定在张家岭呢，你不知道啊，旺哥他最近一直在琢磨着如何才能搞定黑傻的那个妹妹呢。这可花费了旺哥不知多少的精力喽。”
　　“就是，谁叫黑傻的妹妹这几年越长越水灵了呢，而且性格又忒野辣、倔强，正合旺哥的胃口，哈哈！但要得到她，首先还得过黑傻这一关呢。楠哥，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那妹子是黑傻老娘从小在路边捡来的，养大了就是给黑傻做媳妇的呢。有个这么水灵的媳妇，黑傻哪能白白拱手让人，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上个星期，我们就去了张家岭一趟，结果让黑傻叫一帮人来给轰走了，真是气煞我们。”跳蚤没好气地埋怨。
　　“操他娘个×，还扬言以后见一次打一次呢……”小猴子情绪激动。
　　于是大家绕着“打”这个话题，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闹得整个屋子沸腾不已。
　　我无奈地摇头憨笑，并没有附和着插几句，而只顾慢慢听他们侃这些乡野趣闻。心想，这也不愧是一种享受吧。
　　西大旺唾沫横飞地侃到兴处，突然想起什么重大新闻似的，朝着唐僧贼笑：“唐僧哎，你应该回去多念几部经了。你那贼骚的二婶也忒厉害了吧，昨天居然……居然……还是不说了，忒倒大家胃口！”
　　这么一提，倒是更吊起大家的胃口了。牛屎从鼻孔内抠出一长串浓绿的糊状分泌物，顺手一弹，那分泌物便飞得无影无踪。然后边往裤腿上擦手边嚷道：“旺哥，你也忒不够兄弟了吧，还在我们面前卖啥关子。唐僧的二婶是村里出了名的骚婆娘，家喻户晓的事，想必唐僧也不会介意的。”
　　“操，大家是晓得的，唐僧二婶家的茅厕和我家的就在两隔壁，中间只隔着一层薄木板。昨天我不小心吃坏了肚子，急着上茅厕屙屎，操他娘个×，你们说我看见啥了……我也是无意中在板缝里窥见的，唐僧的二婶居然和一个男人在做那事……”
　　“西大旺，操你娘个×，你把这种事拿到这里来宣扬是啥意思？”骂着，唐僧正想扑上去打大旺。
　　大旺可以说是西门村出了名的无赖和地头蛇，哪是这般好惹，没等唐僧扑过来，早就给他一记无影脚了：“操你娘个×，跟老子混还这样鸟！”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吵的吵，骂的骂，劝架的劝架。
　　我点燃一支烟，乘机偷偷溜到了屋外，顺着后山那蜿蜒的山间小路慢慢爬去，又开始坐在母亲的墓茔旁深深地沉思起来。或许只有在这里多呆一会，才能找到一丝温暖。
　　　　　　　　　　　　　　　　　
　　在一个空气燥热的上午，我正在屋内看闲书，大旺一伙人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大旺歪着嘴向我打了个口哨：“楠哥，今个好不容易借到了几辆崭新的摩托车，不如跟我们一起到张家岭寻妹子去吧。你中意哪个，尽管对我说！……操他娘个×，我就不信搞不到黑傻的妹妹。黑傻这傻乎乎的鸟样，凭什么要他的妹妹！”
　　我慢悠悠地喝上书本，鄙视道：“你们这些人渣又想惹事生非啦，尽糟蹋良家民女。”
　　“楠哥，话可不能这么说，问题是那妹子自己也不愿意嫁给她老哥的，是黑傻老娘自做主张。如果真个嫁给了她老哥，那也忒没天理啦，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只不过是替她打抱不平而已，嘿嘿！”
　　大旺讲起话来，总要让人觉得他是有道理的。
　　“但也用不着拉上我吧，明知道我对这些事忒反感。我看你也未必……”本来想狠狠地打击一下大旺那自以为是的痞性，但转念一想，最近也正缺乏一些写作上的素材，不如跟去凑个热闹，看看是否可以从中挖掘出什么东西来。再者，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碰到那天同乘一辆车回来的那个叫李养妹的妹子。她不也正是张家岭的吗？那个无拘无束的可爱样还挺令人难忘的。如此粗略地估算一下总归是利大于弊的，于是我马上又转变了语气：“不过这次倒可以例外，就跟你们这堆死尸瞎混一段日子吧。看看黑傻的妹妹到底有多牛×！”
　　“嘿嘿！”大旺似乎是狡猾地笑起来，然后领着大家走到院子里去。只见院内停着四、五辆擦得油亮的摩托车，大旺发号施令道：“楠哥坐在我后面，其余的一个带一个，出发！”这种威严的誓师阵势，搞得像要出发打仗似的。
　　只一溜烟工夫，几辆摩托车便神速地向前飞窜得无影无踪。后面扬起阵阵沙土，惹得正在路边劈柴的刘老汉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死兔崽子潇洒个卵！”
　　乡下的马路并不宽敞，而且又多粗糙的沙石铺在路面。特别是经雨水常年的冲刷后，更是突兀出一块块吓人的大石头，或者是形成了一片片坑坑洼洼的小凹塘。因此在这里驾车的乡民一向都很谨慎，尽管如此，还是常常发生事故。然而这群疯狂的家伙反倒觉得异常的亢奋，开得一个比一个快，任由摩托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剧烈地颠簸。大旺激动地大喝一声：“大家加大马力啊，操你娘个×！”于是后面几个也跟着附和着瞎起哄，狂叫的狂叫，打口哨的打口哨。前面从某一岔道口迎面奔来一只大狼狗，见一群疯狂的摩托车向自己这里飞飙而来，它被吓得跌到了水田里。等摩托车蛮横地疾驰而去，留下一阵沙土之后，那只狼狗才发出“汪汪”的狂吠声。
　　“操你娘个×，慢点会死啊？”坐在大旺后面，感觉我的命就像在空中飘浮，整个人被颠簸得差点晕了过去。
　　“楠哥，这样才爽快啊，快点抱紧我呀，哈哈，要是你是那妮子就更爽了哟！”
　　“快哟，快哟，看谁第一个到牛家岙！”
　　于是大家开得更畅快，个个都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了。
　　　　　　　　　　　　　　　　　
　　约摸过了一个钟头，摩托车才气势汹汹地开进了那个叫牛家岙的村子。一伙人在路旁的那家杂货店门前停下来。大旺下车向店老板打了声招呼后，才叫大伙把摩托车都往店旁的一个简易草棚里拖。我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顺便回头往下望去，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流。这才记起去张家岭必须经过一条河流，想必就是这条了。放眼望去，但见渡口旁泊着一只木制小船，船头插着一只长长的篙子。此外，隐约还可以望见船内一位摆渡的老人坐在舱板内悠闲地叼着一根小烟斗。
　　一到渡口，这群家伙便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挤，弄得整只船摇晃不已。大旺拔起那只篙子，在一块岩石上狠狠地一顶，船只轻捷地打了个旋转便箭似地往前冲去了。接着跳蚤抓起身旁的右手中橹便“哼哈”地摇起来。舱里的老人一边掌着舵，一边悠闲地摇着左手后橹，仍一边“吧嗒吧嗒”地吸着烟斗。大旺扭头朝老人笑笑：“老人家，你说我这次会有收获吗？”
　　老人望望远处连绵的山峦，随后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总是那样慈祥地微笑：“未必啊，那小丫头毕竟是张家岭出了名的野。”
　　大旺不服气地往河里吐了一口唾沫：“哼，我就不信我西大旺搞不定她。老人家，要不我们打个赌，就赌一包烟咋样？若是我输了，给你买包‘七匹狼’来；若是你输了，买包‘牡丹’就行了。”
　　老人并没有答话，仍只是慈祥地笑笑，然后便自我陶醉地哼起了闽北特有的乡间老调来。
　　估计过了一两支烟的工夫，船便到达了对岸的渡口。大旺把篙往船头狠狠一插，对着老人扮起一个调皮的鬼脸来：“等着吧，老人家！”之后，兴冲冲地跳下船来。接着，一伙人也一个跟着一个急冲冲地跃下船头，然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喳不停，纷纷替大旺出谋划策。
　　由于一路畅快地聊下来，大伙也就不觉得路途遥远了。也就那么一回事，翻过几座小山岭，绕过几亩鱼塘之后，便到了张家岭的村口。大旺一边进村一边开始烦躁不安起来：“操你娘个×，要怎么才能把那妮子骗出来哩？”
　　这时唐僧一拍后脑勺，即刻兴奋地嚷道：“旺哥，有了，小猴子的那妮子和她不正是一对好姐妹吗？可以用张凤婷去……不知小猴子是否同意。”
　　“成！只要旺哥能成功……何况凤婷就快要属于我的了，这次来就是想……嘿嘿。”小猴子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中，一脸兴奋地回答，连想都不想。
　　“那只能麻烦你小猴子了，够兄弟！”
　　可还没等大家商定如何行动，就见不远处追来了一群人。领头的那个又黑又壮，手里还握着一块柴爿，边追赶边怒气冲冲地嚷：“你们这堆死尸，上次被我们打得还嫌不够吗？操你娘个×，今天还有种来这里。”
　　小猴子和跳蚤等人早已机警地反应过来了，连忙惊叹道：“不好！”刚想慌忙逃脱，却被大旺厉声喝住了：“有种给我逃逃看，不敲碎你们的脑袋今个我就不姓西！”这一喝倒真有了震慑作用。小猴子和跳蚤他们虽慌张，但一个个都故作镇定样站在原地不动：“黑傻鸟蛋一个，谁怕他！”
　　不一会儿，黑傻这一帮很快就把我们给包围住了。他在我们中间转来转去，不时还用柴爿在大家头上虽不重，但却带有侮辱性地敲来敲去：“嘿，还是你们这群死尸，西大旺，告诉你，在张家岭可是我的地盘，由不得你在这屙屎……哟嘿，小猴子，找张凤婷来啦……唐僧，张晓珍让你泡到没啊……”转悠了一圈后，最后才在我身边站定：“哟嗬，这个小白脸是谁，以前咋没见过。大旺，说说他的来头。”说着也正想用柴爿给我侮辱性地来一记，结果被我用手臂挡了回去。
　　黑傻正想伸出手掌来给我一巴掌，只听身后传来一女孩的声音：“哥，你又在欺负西大旺他们了。我早就说过我不会乱来的，他们也不能把我咋样，放掉他们吧。”
　　早就听大旺他们说黑傻最听他妹妹的话，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在他小妹的面前，他顿时变得无可奈何和窘躁起来：“妹，他们……他们……你这是……唉！”说着他把柴爿重重地往地上一掷，便抱头叹息起来。
　　女孩挤进了人群，用不屑的眼神匆匆扫视了一圈，结果把疑惑的目光定格在我瘦削的脸上，她惊讶地叫开：“靠（估计是跟城里人学的）！原来是你小样啊！”这时我才开始注意她，几乎也是同样的惊呆，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李养妹。终于，我高高悬在半空的那颗心也随之放了下来，心想总算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朝着李养妹打了个轻松的手势：“汗！原来是你哇，早说嘛！”
　　黑傻和大旺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傻愣在那儿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养妹碰碰黑傻的胳膊：“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那个在车上认识的福州朋友。还真有缘哩，居然能在这鸟不屙屎的地方碰到，今个非痛快地聊聊不可……西大旺这帮人，你就放他们走吧。”说着便拉着我的手固执地往人群外挤去，也不先问问我是否同意跟她去。
　　　　　　　　　　　　　　　　　
　　到了李养妹的家里，她热情地拿出糕点、糖果之类的零食来招待我，还客气地给我沏了一杯纯香的茉莉花茶。她的热情好客倒是把我弄得极不自然，虽然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忙完一切后她便落落大方地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在傻愣愣地打量我的一举一动：“你咋和大旺他们混到一处了？”
　　这时黑傻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在糖果盘上顺手抓了一只苹果就大口大口地咬起来，时不时还凶神恶煞地白了我几眼，意思是在警告我：“你这个死尸给我注意点，若是对我小妹有啥想法的话，小心我阉了你！”出于礼尚往来，我也毫不客气地朝他瞪了几眼。李养妹见我没回她的话，便对黑傻唤道：“哥，到院子劈柴去，待会我去做饭。”黑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便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我本来和大旺他们就是一伙的嘛。别看他们一副痞子样，其实心地都是蛮正的。对了，听大旺说，你和你哥是……”
　　“是啊，那又咋了，我根本就没同意，是我阿妈非得要……”
　　“原来还真有这种事，都什么年代了，还老封建……其实大旺还是不错的，你觉得……”
　　“切，我才不要咧，西大旺有的是妹子寻，做啥非要寻我？”
　　“我看他惟独对你是来真的。别看他平时装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他很有耐心，每次冒险来这里还不是为了你？”
　　“哼，不要就是不要咧，不是我喜欢的人，我死也不嫁！”她说得干脆利落，噘着小嘴，显出一副固执的样子。
　　“大旺，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哥们，他的脾气我很了解，绝对不属于那种极度无聊、蛮横不讲理的无赖，或地痞流氓什么的。相反，他倒是挺有正义感的。”
　　“靠，大哥，你做啥老是替他说好话，难道你今个是来做媒的不成？”
　　被她这么一反驳，我倒是没什么话可说了。于是我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只是无奈地朝她笑了笑，心想果然是个倔强的妹子。
　　沉默了片刻，她问我：“对了，还不知道你喊啥名字呢。”
　　“呵呵，叫我阿楠就可以了啊。”
　　“哦，楠哥，你是西门村的人吗？咋就从来都没听别人提起过，以前对你也没什么印象呢。”
　　“我八岁那年就随家人定居到福州去了。后来，也是刚这几年我才陆陆续续来这里探亲的。这事说来也话长，还是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吧。”
　　“……”
　　　　　　　　　　　　　　　　　
　　我们就这样很随意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知不觉都已聊到太阳快要下山了。最后我不得不站起身来告辞：“我得回去了，大旺他们还在等我，肯定要急死了。”
　　李养妹好像有些依依不舍，但最终也只是冷淡地答道：“好吧，有空常来，楠哥。”
　　“嘿嘿，放心好了，大旺这小子肯定会常常拖我过来的。”我边说边跨出厨房大门，来到了院子。院子内，黑傻在漫不经心地劈着柴，见我打这走过，便将斧子抡得特高，然后狠狠地朝一截碗口粗的木头劈去。这黑傻的牛劲还真大，木头立马被劈成两半，一半往墙脚飞去，一半往我这边狂奔而来。幸好当时闪得快，否则后果不甘设想。
　　李养妹将落在我身旁的这块柴爿狠狠地用脚踢了回去，抱怨道：“哥，你就不会轻点吗，就知道使用牛劲！”
　　我只是无奈地朝着养妹笑笑：“也不能怪他，是这柴爿自己长了腿呢！”
　　李养妹执意要将我送到村口。当到了村口的时候，她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然后不声不响地转身就走了。走在乡间的小道上，我莫名地多了一份惆怅和迷恋。我不由自主地转身望了一眼这个古老和淳朴的村庄，却无意间发现她面朝着我站在原地不动。见我冷不防还会来了这么个回马枪，她害羞地低下头来，随即转身便一路小跑去了。
　　　　　　　　　　　　　　　　　
　　果然，大旺这帮人早就站在鱼塘旁的那块空地里等得不耐烦了。大旺见我悠闲地迈着步子走来，于是急切地盘问：“楠哥，怎么说，难道你看上了那妮子不成？”
　　“操你娘个×！哪有的事，你放心，是你西大旺的女人，我绝对不会碰一根指头的。”
　　“唉，可是我花了这么多的工夫，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好像只肯接近你一个人。”
　　“可能觉得我像是个城里人，会给她讲许多新鲜事儿吧。我已经在她面前提了你不知多少好话了，我想要完全接受你还须有个过程，不要气馁啊。”
　　“对了，楠哥，不如以后你给我做个搭桥人吧，好让我通过你间接地了解到她更多的情况。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总有一天她会被我的真心感动的！”说着，大旺扔给我一支烟，顺手也把点着的打火机往我这边凑来。
　　我没好气地骂了句：“死人，想叫我当间谍啊！”
　　“哪有的事，我们是不是兄弟？”
　　“李养妹这妮子犟得很，旺哥，不如换过一个，张家岭的妹子有的是哩。你看我，张凤婷就不错，下午我们还一起到后山上的那片竹林里去做了那事呢。嘿嘿，她也真够乖顺的，一点也不挣扎，要咋地就咋地……旺哥，我们寻妹子不就是为了做那事，何必苦苦在李养妹身上瞎耗时间，多不划算。”小猴子实在看不下去，顺便插了这么一句。不想却遭来横祸，大旺走过来狠狠的踹了他一脚：“操你娘个×，你懂个鸟！”
　　唐僧知道今天大旺的心情极度低落，心想表现的机会来了，于是也帮腔骂了几句：“小猴子，你以为那个张凤婷就很端庄啊，鸟！还不是二手货一个！”
　　“操你娘个×！唐僧你……”小猴子刚想发作，可话到喉头又不得不乖乖地咽了回去，他知道今天的情势对他很不妙。他开始后悔先前讲了那些不该讲的话了。
　　　　　　　　　　　　　　　　　
　　到了山脚下的那个渡口，大旺闷闷不乐地登上木船，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连橹也懒得摇了。我想帮忙，但实在又帮不上什么忙。他们都知道我不仅是个旱鸭子，而且根本就不懂这些水上的作业。我常常因此事而深感愧疚，因为从小出生在江南水乡里，却不懂这些水上的本领，可以说是个奇耻大辱。好在他们也都知道事出有因，也就没有常常在我面前揭我的伤疤了。
　　说起这事，那还得归咎于七岁那年的一次意外水祸。那一次，趁父母亲不注意，我和一帮玩伴偷偷溜到了河边去玩耍。正巧岸边泊着一只竹排，估计是谁临时有事匆匆离去而忘了将竹排拖上岸。由于我们几个小孩玩心过重，竟壮着胆子跳上竹排玩耍去了。起先是蹲在上面用手拍打浪花儿，结果玩腻了，大家就商议将竹排划到对岸去偷西瓜。说干就干，我吃力地竖起竹篙使劲往岸上顶，几个小孩见状也都纷纷跑来帮忙。起先大家还觉得蛮有意思的，一齐将篙子拔起，又一齐将篙子往河底重重地撑去。但等到将竹排撑到河中央，篙子够不到底的时候，大家才真正意识到了危险性的存在。于是一伙人慌作一团，大家你推我挤，在竹排失去重心的情况下，一个踉跄，我便跌到了河里去了。那时的我，对游泳还不是很娴熟，面对飞来横祸，只有痛苦地在水里挣扎的份了。同伴见状，个个都吓得慌了神，哭的哭，叫的叫。幸运的是洪子哥正巧从对岸载着几箩筐西瓜向我们这个方向驶来，见状连忙跳下水里将我救了起来。回到家之后给母亲毒打一顿自然不在话下，而且母亲还给我约法三章，从此不允许我单独到河边玩耍。再加上自那次落水后，我开始对水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恐惧感，见到河里那缓缓的流水我都要吓得双腿发麻，自然也就丧失了在水上施展才华的机会。结果一晃就变成了如今这个窝囊样了……
　　唐僧见没人撑篙，便自己主动动起手来。本以为这又是一次绝好的表现机会，但他力气小得可怜，技术明显也略显不够娴熟，把整只船都弄得狼狈不堪。而且船头总要朝着他摇橹的那个方向偏去。好在摆渡老人有一手过硬的本领，随时掌控好船舵，减轻了唐僧的痛苦。
　　大旺扭过头来对老人叹道：“老人家，我失败了，从来都没碰到过这么倒霉的事情。下次我给你带一包‘七匹狼’来。”
　　老人扶正了一下斗笠，只是令人高深莫测地“哈哈”笑几声，便又悠闲地哼起闽北的乡间老调来。
　　　　　　　　　　　　　　　　　
　　大旺对李养妹的痴情是我无法预料得到的。我没有想到一个曾是把女人当作玩物的乡下痞子，如今为何会对一个人痴迷到这种程度。自从上次被黑傻围攻之后，他不但没有放弃自己的初衷，而且对养妹发起了更为迅猛的进攻。只要一有空当时间，他便随时邀上一帮人去张家岭游荡，侍机接近李养妹。其中自然少不了拉上我一道去，好歹我在其间也已成了举足轻重的关键性的人物。大旺想利用我的便利之权在他们之间搭起一座心灵相通的桥梁。然而事实上却适得其反，这是一种错误的想法，错就错在他（包括我也是如此）忽视了对方实实在在的心里感受。
　　　　　　　　　　　　　　　　　
　　那天上午，仍然是个晴朗无云的上午。当我们大汗淋漓地到达张家岭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和以往一样，大旺邀我们到一家风味小吃店里吃了一些东西后，大家便开始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小猴子仍然去找张凤婷寻欢作乐，唐僧别看他傻里傻气的，张晓珍已经快被他搞定了。说实在的，还挺羡慕这些痞子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们活着看起来就像一条快乐的鱼，整天无所事事的瞎混，今天到西村，明天到东村的打游击战。
　　和往常一样，我轻快地跨进李养妹家的大门。这次却让我暗暗叫苦了，但为时已晚。李养妹并不在家，只有黑傻在院子里卖力地劈柴。若是平时，养妹总是呆在家里忙这忙那，不是煮猪食、喂鸡喂兔，就是洗衣服、晒被子之类的，可今天就怪了。
　　黑傻见来人是我，便恶狠狠地扔下斧子走过来用胸膛顶了我一下：“你这个死尸，又来这里干什么？要不是看在我小妹的份上，早就活活拍死你了！……竟还有脸天天来缠着她？”
　　看着他发威的样子还真是恐怖，说话的语气就像訇訇雷鸣，震得我耳朵发麻。为了使自己能够镇定下来，我靠在门板上，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来便往嘴里塞，然后顺手将烟点燃。我深深吸一口气，冷不妨将烟雾全喷到了黑傻的脸上：“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有什么不对的吗？再说你也没有权力干涉李养妹的人生自由。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再落后的地方也都知道童养媳的荒谬。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就事论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