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漫谈

  【伊甸启示录】 

　　文/林归鸟 


　　耶和华神所造的，惟有蛇比田野一切活物更狡猾。蛇对女人说：“神真是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惟有园当中那颗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不可吃，也不可摸，否则必死。”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完那颗树上的果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了她的丈夫，她丈夫也吃了。他们两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裸体，便拿无花果叶，遮住自己的下身。 

　　女人与男人刚要离开，蛇说：“你们用无花果叶遮体，神必知你们偷吃了智慧之果。你们和我将受神的诅咒。智慧树上所有的果实中，有一颗果子你们吃了，会有更高的智慧，它使你们将不以赤身露体为羞；你们吃完这颗果子就摘掉无花果叶吧，否则你们和我必将被神赶出天国。”女人打了个寒噤，按着蛇的指引摘下那颗果实，与丈夫分吃了。女人和男人吃完果实后觉得自己身上的无花果叶，真是累赘，就摘掉它。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裸体，觉得很自然。 

　　耶和华在园中行走，看到男人与女人，并未发现异样。 

　　男人和女人至今还在天堂里蒙受神的恩宠。 

　　　　　　　　　　　　　　【题记】 


　　现代国家的传统社会中，古往今来难以摆脱的愚昧，使许多把人类的性本能简单地视为物欲或肉欲，甚至将它排斥在科学研究的对象之外。愚昧的结果不仅为禁欲自磔与邪僻滥淫推波助澜，即使在一般的恋爱和婚姻生活中，也不知曾酿过多少惨绝人寰的悲剧。霭理士（Henry Harelock Ellis,1859-1939）全面考察了人类的性问题，拔开了笼罩在人类性现象上的沉沉迷雾，指出在性的方面，符合自然的健康的发展对于人类的进步有着重要作用。在这个问题上，霭理士称得上是文明人类的一个启蒙良师（第512页）。于1933年，霭理士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后，发表了一部题为《性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Sex）的鸿篇巨著。英国著名的数学家和哲学家、曾获195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罗素（Bertrand Russell）在评论这部书的时候认为“以性为题目的书种类繁多，却很少有几本能让人放心；但《性心理学》实在精彩，值得钦佩，我们完全可以有把握向所有人推荐。” 

　　人类必须依赖两性行为的生物和心理机能来得到种族的绵续、社会结构的正常运转以及社会的发展，但又恐惧两性行为在男女心理上所发生的吸引力破坏已形成了失际关系的社会结构，不得不对个人性行为加以限制。这就是社会对男女关系的两重性（第555页）。可以说霭理士的《性心理学》便是对这种矛盾着的二重性进行折中的产物.霭理士认为“禁欲和纵欲是两个动荡两各走极端的状态，平衡一旦转入动荡状态以后，再恢复是需要相当时日的”，霭理士称“这种动荡状态是不幸的”，霭理士提倡“我们要把许多虚伪的见解扫除一下，要把我们自己从许多舆论或法律的生吞活剥的科务中解放出来”，同时霭理士对近古以来的西洋全部性生活的支离破碎、恶浊混乱进行了批判，认为那些陈腐见解一日存在，宏观上的性生活便一日没有澄清的希望。霭理士坚信“旧的种种见解与科条是软弱病的泉源，此种泉源枯竭之后，新的健康的力量便应运而生”。《性心理学》由于包涵了霭理士卓越的性观念，挑战了世俗陈规陋习与伪道德，它以前驱化的思维模式在意识领域中咆哮出“霭理士宣言”，如一支烈烈燃烧的火炬般照亮了到达人类性福祉的路途，因而它具有很高的思想与社会意义，它对西方的性观念与性道德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全篇共8章43节的《性心理学》，分别就性的生物学、青年期的性冲动、性的歧变与性爱的象征、同性恋、婚姻、恋爱等主题展开近34万言的洋洋论述，霭理士持着与世俗观念和伪道德家对性的完全相反的态度，科学地阐述、解释了人类性心理学的生物学基础，性冲动的种种表现，性歧变的原因与种类，同性恋的性逆转现象及其诊断与戾换现象。读者在阅读霭理士的巨作时，差不多对每一章所论及的性心理现象，多少可得出与下述相近的结论：性与性心理很多时候人对它不容回避，无法回避，正视性与性心理无所谓道德与不道德。相反地，硬对性与性心理进行不分青红皂白的抨击与扼制，反会将人类导入禁欲－－纵欲、压抑－－暴发的循环往复的怪圈中。在这个怪圈下面，五光十色的性变态、手淫、同性恋、窃恋如同地狱里的“罪人”般在欲火中哀号挣扎。笔者觉得那位读者对霭理士的《性心理学》得出与上述类似的看法，他可能会对“霭理士宣言”形成坚强的信仰，他也不至于在性问题与性心理方面有太多的困惑。《性心理学》在某种意义上宛如一只“圣盒”，里面盛满可以医治性心理创痛的油膏，就请日后想在《性心理学》中寻找答案的痛苦的人们，大可从这只圣盒中取出油膏医治自己的性心理创伤。 

　　霭理士的《性心理学》绝不是主观臆构的产物。例如霭理士论述“性的生物学”时，就借鉴了他所处时代的最新生物学成就。勃朗（Langdono Brwm）的《内分泌腺与其联系的神经病》所包含的内分泌理论，沙贝希弗尔（Sharpey Schafer）的《内分泌生理学》所包含的激素学说，被霭理士借鉴过来解释人类的性成熟演化的内分泌支持机制；霭理士以心理学家麦图格（Wm.Mc-Dougall）的神经感知与辩别反射观点来解释性心理方面的“性交反射”现象；又如在第四章中霭理士在分析性歧变时，光对“性歧变”这个名词的概念进行阐述，就分别从三个方面（1.性歧变的原始词义、2.西方心理学对性歧变的常规称谓、3.霭理士个人对性歧变的解释）作出探讨；至于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观点，在《性心理学》中绝不难让人发现。还有许许多多，不胜枚举。《性心理学》全文可以说是霭理士个人研究成果、各种与性心理有关联的有价值的资料的汇总与结晶，它论据可靠，论证严密，《性心理学》这株乔木就是在各种真实可信的学说的有机地组合的土壤中萌芽，在蔼理士的智慧与宽容的光辉下茁壮的。此外，在《性心理学》中，费罗伊德的精神分析原理占据《性心理学》的性心理分析的主导地位。《性心理学》的第一章中，霭理士便承认费罗伊德的精神治疗方法具有普遍意义；在第二章中，霭理士称“精神分析学家费罗伊德，对发欲带的研究也是极为深刻的”，同时引用了费氏《性学说的三个贡献》中有关的思想片断；在第三章中，霭理士进行性心理分析时采用的心理分析方式，原则上均可归纳到费罗伊德的学说的范畴中。其他章节的情况，均表明费氏的学说在《性心理学》中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由于费罗伊德在精神分析领域中的至尊地位，加上霭理士本身的治学严肃性与渊博的学识，因此《性心理学》的理论与分析体系在当时的眼光看来，简直无懈可击。 

　　霭理士没有用冷冰冰的眼光看待他研究的领域。霭理士对待性问题的态度，仁厚宽容，例如霭理士分析物恋、裸恋等性歧变现象时，认为物恋“若在比较轻微的限度时，还可以产是完全正常的”，只有“恋物的呈现不但足以激发积欲的过程并且足以完成解欲的过程，既无须正常性交，亦足以满足自身的行为，就成为一个明确的歧变了”；认为裸恋“根本是一种象征的行为，大致而言，根本还是一种求爱的行为，不过没有走向正路罢了”。在关于同性恋的治疗问题方面，霭理士采取的态度与措施同样让人称道，让世人诅咒与唾弃的同性恋者在霭理士的眼中，绝不应是社会道德与观念抨击的对象，而是值得同情的患者。霭理士在其《性心理学》第五章第四节中，就向读者介绍了弗罗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电疗、浴疗、体操或运动、可以增进健康的职业，迁地与环境的更换”等针对同性恋者的医治措施。同时，霭理士认为“对同性恋不必恐慌”，只要“绝对不能忽略日常心理卫生的培植”，“专家的同情心”应努力“教他们（同性恋者）生活多一层信赖，性逆转状态所引起的焦虑必因此而可以减轻，而整个的逆转倾向必因此可受到理性的自我制裁”。笔者写到此处，不知不觉拿世俗的某些“理性”、“观念”、“道德”跟霭理士的宽容、淳淳善诱相对照，更是发现那些所谓的“理性”、“观念”、“道德”分外卑鄙、自私、虚伪和残暴。 

　　在笔者眼中，《性心理学》的层次结构与意识走向竟像极了但丁的《神曲》。《性心理学》所包涵的理性与智慧及爱，是看不见的维吉尔与俾德丽采。在《神曲》中，作为理性与智慧象征的维吉尔，引导但丁走完地狱之旅，最后俾德丽采将但丁导向天国。而霭理士冷静地分析了人类的性心理之后，认为只有内涵丰富的、富于“艺术性”的爱方能升华人的性心理，他把人的性福祉导向光明崇高的层次－－《性心理学》不愧为心理学领域中的《神曲》。此外在《性心理学》这部书中，译者潘光旦的译注一定程度扩大了《性心理学》的存在意义－－《性心理学》中展示的一些性现象，在中国简直古往今来俯拾皆是，潘光旦的泽注加强了霭理士理论的说服力，同时笔者竟在潘光旦的译注中发现中国古时某些时期的性开放的程度竟比同时期的西方要大得多。对此，有兴趣的读者可不妨自行查阅。 



【注】 ：《性心理学》，霭理士原著，潘光旦译注，三联书店1987年7月第一版 

【附】 ：译注霭理士《性心理学》稿梓成自题 

潘光旦 

一. 

二《南》风教文销沉， 
瞎马盲人骑到今； 
欲挽狂澜应有术, 
先从理性觅高深. 

二. 

人生衣食住行私， 
墨翟而还孰费辞？ 
礼央野求吾有意， 
风流霭氏是良师. 

三. 

私淑于今二十年， 
狂言惊座敢先传， 
独怜孺子披猖甚， 
一识相思百事蠲。 

四. 

发情止礼对谁论？ 
禁遏流连两议喧； 
漫向九原嗟薄命， 
人间遍地未招魂？ 

五. 

我亦传来竺国经， 
不空不色唤人醒； 
名山万卷余灰烬， 
何幸兹编见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