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大本营

我一直以为，在我家乡那么小，那么贫瘠的土地上，是没有什么爱情故事可以让自己感动的。甚至我觉得，在那块土地上，就从来没有产生过爱情，此后也不会有。我见过太多的新娘。在我小时候，我还曾跟在要远嫁的新娘后边，一直跟出老远，为的只是当时很诱惑人的几块水果糖，还有几毛钱的小红包。当时我不知道她们远嫁的目的，只看见她们哭的很伤心。但到后来，我知道了，甚至我还听到了，她们为了离开这块贫瘠的土地，为了一笔相对可观的礼金，以及别的什么原因，远嫁到他乡。
　　但是，她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为了爱情和情郎，她离开了家乡。
　　所以，我认定，在那穷乡僻壤，是不大可能产生爱情的。
　　穷乡僻壤，又哪里有产生风花雪月的土壤呢？
　　但前不久，我听到了一件事。当时，我的心便猛地一沉，在那一刹那，我突然想到了“爱情”这个词……
　　说起来，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让我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他们都算是我的邻居。说陌生，那是因为我确实又不了解他们。他们是一对夫妻，年老的夫妻。从我能记事起，他们基本就是那个老年人的样子。男的我叫他一声“大公”，因为按照辈分，他就是我曾祖父那辈的人物。他的妻子我自然叫“大婆”。算起来，他去世时约八十五岁左右，而他的妻子则是六十多岁——这对夫妻相差有十好几岁，具体多少到现在我依然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这对相差十来岁的老年夫妻像农村的大多数夫妻一样，没多少话说，很淡漠的样子。他们各忙各的，偶尔在路上碰到了，他们也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走过去。如同两个陌路人。
　　大公应该是有私塾底子的，也有很好的记忆力。在我念师大中文系的时候，他经常拿了他不知从哪里翻出的线装书来给我看，跟我交谈。这时，我多半是红了脸，因为他所说的东西很多是我所不知道的，每当这时，微驼着背，有着一小撮花白胡子的他就诧异了：“你在大学里没学这个吗？”
　　大婆则是个矮壮的妇女。她是炸油饼的。一年四季，她总是起的很早，然后到街边摆开她的工具。在家乡时，我喜欢晨练，所以我能看到她忙碌的样子：有时，她低着头，望炉里添加劈好的小松木条，全神贯注；而更多的时候，她用右手舀出一勺米浆，然后将它摊平在一个平底的工具上，再把它放如滚烫的油国里，一会儿，喷香的一块油饼就浮了上来……如果我去她那买，她总是微笑着说：“多拿一两块吧。”
　　但是他们的感情很快就以另一种震撼人心的方式显示在众人的面前。
　　老年人的离去总是很突然的。有一天，大公感到自己身体不适，他安慰子女，没大碍。但他没有料到，他将很快就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在一个晚上，在一阵急促的喘息后，他故去了！虽然有思想准备，子女们还是为阴阳永隔而伤悲痛哭。在他们嚎啕的时候，他们的母亲也在为老伴的离去而默默流泪。后来，他们将父亲入殓，盖上棺盖。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时，他们的母亲大放悲声，手扶着棺盖哀叫了几声，就向后倒去，在儿女家人的惊恐喊叫中，她倒地后就断了气，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就这样，在老伴逝世后，这个身体一向健壮的老妇也忠心耿耿地追随丈夫而去。
　　后来，在下葬的日子里，从这户人家的大门里，一下子抬出了两副棺木。当这两副棺木缓缓抬着向墓地走去的时候，乡村里的许许多多的人都自发地为他们送行。人们唏嘘着，叹息着，年老的妇女们更是泪水长流，一路挥洒，直到墓地……
　　这就是让我感动的一个爱情故事，一个跟风花雪月无关的乡村爱情故事。尽管他们下葬时，我没有在场，也没有为他们掬一把伤感感动的泪水。
　　贫瘠的乡村，原来也可以生长爱情。这爱情与贫富无关，与年龄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