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

　　我本来想说形式大于内容，仔细一想，却发现《如果·爱》没什么内容，有的全是形式。比起陈可辛导演从前的《甜蜜蜜》《金鸡》，这片子毫无格调可言。吸引人的形式元素大抵如下：戏中戏、音乐剧、百老汇歌舞、杂耍、帅哥金城武、歌王张学友。然而除此之外，只剩苍白故事。

　　纪念中国电影百年，陈凯歌导演说，好电影必有情怀。说得不错。通观《如果·爱》，孙纳(周迅饰)不过是又一部《我在娱乐圈的日子》的主角，这片子默认了演艺圈所谓的潜规则，模糊是非、没有道德批判，挑战的是观众的价值观：个人奋斗没错，为了成功不择手段也许不是什么大问题？薄情寡义的孙纳自然毫无情怀可言，倒是那两个追求她的男人有些令人感动。琢磨后会发现，林见东(金城武饰)对孙纳执着更多，聂文(张学友饰)对孙纳嫉妒更多。按照聂文的说法，他们属于日久生情；林见东一来是少男怀春，情窦初开，二来是几近恋物癖似的疯狂守候，畸恋是也。所以，这两个男人也没有情怀。

　　为了让苍白剧情不至于太平淡，为了让影片在视觉上不至于太单调，导演这回把马戏团一股脑端上了舞台，还玩起时空。以往中国电影鲜见这样奢华歌舞场面，算是个创举，可是比起百老汇，咱们的也太小儿科了。有人说《如果·爱》歌舞场面拍得如何如何，但比《红磨坊》《芝加哥》还是差了不少，为了歌舞而歌舞，终究难以为继。我不明白，穿睡衣游泳、大冬天躺冰上之类的举动怎么就感动了？

　　剧本是一剧之本。《如果·爱》没有在剧本上狠下工夫，纵是天王巨星，纵是醉心于各种新颖的导演调度、镜头角度，纵是一掷千金卖弄奢华，影片人物只能流于俗气，影片故事自然浅薄可笑。

　　没那么多如果

　　《如果·爱》公映，北京下雪。《如果·爱》男女主角的爱情发生在北京的冬天，贫困无望中互相温暖，丑陋低俗中互相赞美。三里屯歌舞团的表演不堪入目，却准确表达了这个地面儿的特点———银色舞台、紫色衣装、可笑动作、鄙俗动机。

　　想当明星的小歌女专门泡导演；想当导演的香港愤青对小歌女痴情十年不改。各自成名立万后，合作拍戏，返回“爱情博物馆”怀旧。如果男女主角的情感就此发生转折，应该会比现在的设计有意思得多，但是原本有望成为一个出色爱情故事的缘起，在金城武和周迅僵硬拥抱挤出的皱纹中完蛋了。

　　因为还有一个聂文，所以这门当户对的明星还要跑回片场继续纠缠。如果林见东和孙纳的爱情故事太精彩太强盛，那么聂文就成了陪衬。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怪物：三角恋、歌舞片、戏中戏这三大怪强扭在一起，戏份占了大半，只为了让张学友唱歌。然而，这样的设计非常失败，只有张天王的歌声还算悦耳。全片值得一提的是林见东和孙纳一起闯世界时那段歌舞———世界本就邋遢。音乐并不新鲜，妓女们身穿破烂旗袍表演群舞倒是和“世界本就邋遢”这个主题挺贴近，算是这部影片低级搞怪的缩影。

　　话说回来，摄影之一杜可风，把北京的冬天拍得十分凄美。如果陈可辛像杜可风那样爱北京的冬天，也许他可以抓住爱情故事的力量，摒弃形式上的噱头和搞怪，拍出一部与《甜蜜蜜》等量齐观的作品。如果你爱北京的冬天，那么这片子至少有一半值得观看。然而，没有那么多如果。

　　狗仔队不见了

　　爱情电影大抵可以分成两种，写实的和写意的。写实的，不计其数，如《西雅图不眠夜》，重视剧情和人物塑造。写意的，韩国爱情电影算是一路，无非是花前月下、小桥流水、飞雪烈焰一类浪漫画面，比如《春逝》《菊花香》。不过，《如果·爱》明显没想好要走哪条路，一会儿写实，一会儿写意，摇摆不定。

　　《如果·爱》写实镜头不少，摩天大楼、豪车明星、蜂拥而至的狗仔……但是，影片更想表达某种“小资感觉”，于是就有了冰面、飞雪、泳池、眼泪、残柳等凄凉镜头。镜头中的北京一片萧瑟、肃杀，配上齐秦《外面的世界》，我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但这不是电影的功劳，这一组镜头更像是《外面的世界》的MV。别忘了，外面的世界尽管精彩，但是无奈。成功者林见东、孙纳，有精彩却不见无奈。他们受过的苦不过是小饭馆吃面条而已，并不见奋斗历程，所谓奋斗其实是一脱了事。看孙纳离开时的决绝，一目了然。

　　林见东买下那块饱含美好回忆的地不可理喻，且不说他多有钱，单论北京这几年拆建的速度、力度，这么一块地也非常值得怀疑。两个人都成了娱乐圈大牌，按理该整天被狗仔队围追堵截，他们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故地重游，身边一个狗仔也没有，这个意未免写得太大了些。此外，林见东每年都往那破窝棚走一遭，狗仔队都干吗去了。这分明是在嘲笑八卦记者的能力和敬业精神。开玩笑，要是有人敢寒冬腊月躺在亮马河上，我相信，至少马上会有社会新闻记者赶到现场，关注事态。

　　一寸歌舞一寸金

　　《如果·爱》填补了华语歌舞片的空白。我们有《刘三姐》和《东方红》，准确说，前者是音乐剧，后者是歌舞剧。它们与现代意义上的歌舞片的关键差别在于对剪辑的理解。它们绝大部分歌舞场面的剪辑严格遵循着这样的原则：银幕时间和故事时间一致，镜头切换的依据是故事情节。

　　《如果·爱》的叙事和歌舞泾渭分明，在歌舞部分里，音乐节奏成为剪辑的最大依据。除此之外，多种叙事蒙太奇(平行蒙太奇、交叉蒙太奇、对比蒙太奇)的运用，将歌舞部分的表意功能运用到极致。镜头整合的依据不再是时空的连续性，而是情绪的一致性。

　　与简单情节相比，时空过于复杂。戏中戏的套层结构为深入探讨人物情感提供了便利，然而戏里戏外的频繁转换，为观众入戏设置了障碍。不仅如此，《如果·爱》里无论现实时空还是电影时空，各自都有一个现在时空和一个过去时空。这样，在影片的叙事部分，就已经有四个时空。林见东独自在泳池里，以及在泳池里与孙纳拥抱、接吻，这样的情节无法安插到叙事的任何一个环节里去，所以又另外构成了一个表意型的时空。在这样五个时空里，观众就不仅是入戏难的问题了，有时候他们简直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

　　陈氏等边三角恋

　　陈可辛的电影一向喜欢在三角恋里打转转。《双城故事》是谭咏麟、曾志伟、张曼玉的三角恋，《金枝玉叶》是张国荣、袁咏仪、刘嘉玲的三角恋，《金枝玉叶2》是张国荣、袁咏仪、梅艳芳的三角恋，《甜蜜蜜》是黎明、张曼玉、曾志伟的三角恋。现在又多了一部《如果·爱》。现实里的三角恋，正派人士避之唯恐不及。道理明摆着，陷进这样的事情，就等于在人品上授人以柄，个别后果严重的，非你死我活。陈可辛偏偏喜欢这题材。

　　陈氏三角恋的最大特点是，没有坏人。不仅没有坏人，各方势均力敌，所以观众往往和剧中人一样为难。比如《如果·爱》里的林见东和聂文，一个是外在英俊潇洒，内在纯情善良；一个是外在成熟老到，内在痴情而有才华。着实让我有“鱼和熊掌”之叹。我把这种三角恋称之为“等边三角恋”。“等边三角恋”可能更现实，因为没有证据表明，陷入三角泥淖的人要比置身事外的人智商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