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洞文化

  　劳动节放假从家里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把头发剪了一剪。还是去那家习惯的理发店，所有朋友都建议我换家。我常常以已经办了比较贵的卡，又是老板主刀，不会太离谱为由而固执己见。其实，理发对于我这种男生来说，只不过是让自己轻松的方式罢了。总觉得，平的也好，球的也好，带刺儿的也好，自然的也好，都是个形式。倘若哪天得了少年脱发症，成了光溜溜的脑壳不也大同小异的么。有个朋友跟我说，男人的魅力不在于烫不烫发，涂不涂色。
　　　　　　　　　　　　　　　　　
　　到目前为止的生命旅程中，头发球状的时间应该占了大部分。这是一种很弱智却很精神焕发的头型。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父亲为我理发的了。小时候，我是个放出去就死淘的孩子。见墙就跳，见树就爬，也不管没腰身的草丛里有没有蛇的，就是一个勇往直前。一天到晚玩的不亦乐乎，小黑手小黑胳膊的跑回来吃饭。每每头发长了的时候，又有些黢黑的小样，父亲就会说：“看，都成长毛达子了。”然后，约个时间，给我剪发。
　　　　　　　　　　　　　　　　　
　　那时候，我们住在小平房里，父亲在屋地中央摆一个我坐上去腿可以打悠悠的小凳，用一个深蓝色的废旧雨衣把我围个严严实实。我是挺不好伺候的小孩子，有点头发茬子进脖子里就会叫唤。这习惯，不知过了多少年才渐渐消失。就像没上大学之前，家里的碗筷必须标号入座一样，那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以后吃食堂和接吻将是多么肮脏的行径呢。
　　　　　　　　　　　　　　　　　
　　父亲会从一个绿底白黑图案的方盒子里拿出一把不锈钢的明晃晃的手动推子，每次见了这架势，我就直冒冷汗。那时最不喜欢剪头发的主要原因便是这推子的。
　　它是那样的凉冰冰，那样的冷酷无情。尽管父亲总是把推子的头部放在自己满是胡子茬的青色脸颊捂上半天，可经验告诉我，根本与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一样自欺欺人。于是，感到有股凉风直奔脑后的霎那，我便紧紧闭了眼，接受惩罚一样硬挺着。
　　　　　　　　　　　　　　　　　
　　　　　　　　　　　　　　　　　
　　父亲喜欢从脖子开始往上剪的。他说，大学的时候，他给同寝室的人都理过发，好生让我羡慕一番。我说，以后我也这么干，到时一定受欢迎。可惜自己上大学的当儿，学校已经不流行这个了，人们都争相比着五颜六色和时空隧道什么的。于是，我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也自然没有像父亲那样受欢迎。父亲理发过程中很少用木梳，就是靠功力一刀一刀，愣把长毛达子剪成了干净利索的球头小娃子。简直怎么一个帅子了得。
　　　　　　　　　　　　　　　　　
　　已经完全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离开那闪闪发光的推子了，也完全不知几乎伴我整个童年的它的命运。现在，父亲老了，用母亲的话说，头发已经到不用去街边给老头理发的理发师们那里交上两块钱的程度了。所以，她接过父亲给我理发的优良传统，开始给父亲理发。起初是经常争吵的。我坐在一旁却看得渔翁得利般美。
　　我们家三口都是舍我其谁的人。大抵头发哪块多出点哪块凹进去，便可以说个满场相声。然而，母亲毕竟还是会逐渐进步的，父亲毕竟还是要逐渐认命的，我毕竟还是要离家求学抑或工作，也就很少再现三人一台戏的壮景了。
　　　　　　　　　　　　　　　　　
　　倘若一直赞美父亲的手艺，母亲自然会埋怨我偏心。可于母亲，理发虽说不登峰造极，但挖耳洞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也不得不惭愧的说，除了用手指头从各种角度抠，我从未参悟出更佳的自我挖耳秘诀。然而，母亲的手很巧，心思也细腻的不得了，挖耳洞这般细活，她当然从我长出耳屎那天就全包了。
　　　　　　　　　　　　　　　　　
　　于是，从火柴棍儿到金属制耳勺，我一路走过了原始社会与青铜器时代。母亲每每会把那些特别大的耳屎放在手中给我看，然后叨咕道，看把你脏的，是不是我的孩子。我习惯性的枕在她的腿上，小懒猫般蜷成一团，幸福的晒着午后的阳光，用语言比划着搔痒痒的位置。这情景过去许多年了，至今我仍无比怀念。
　　　　　　　　　　　　　　　　　
　　后来母亲的眼也花了，尽管我送给她和父亲一套树脂的花镜一直用着，可她完全可以从挖耳洞的岗位上光荣退休了。我有了女朋友，她开始使用另一种现代社会的先进工具帮我挖耳洞——叫做棉签。那棉签却也合适，并没有刮破耳朵内壁的可能性，棉花在耳孔中徜徉令人感到柔软舒服。我还是像躺在母亲腿上一样躺在她的腿上，晒着午后的阳光，用语言比划着搔痒痒的位置。她也每每挖到大片的耳屎便放在手里给我看，嘴里念叨着。
　　　　　　　　　　　　　　　　　
　　再后来，我不小心打回原形，又成了单身。至今再没人给我挖过耳洞。那么，我就挺着。有时候躺在床上翻身便能听到掉落的耳屎在耳洞里哗哗作响。用手指抠的秘籍，怎么说也是受限的，发挥空间太小。如此，我自然以为注定出现的陪我度过后半生的人，千真万确地，必须会挖耳洞。因为只有完全的信任，才可以放下戒备的伸头出去。同样如果连给自己爱人挖耳洞的勇气和尺度都没有，也不能称那情感之为爱。
　　　　　　　　　　　　　　　　　
　　躺在床上，静默的时候，我会经常羡慕我的父母。他们有相濡以沫的岁月，有白首偕老的晚年，以及自认为无需操心的孩子。是的，他们如此幸福。都说，活在现在的精彩之中没有闲暇回顾从前，是无比潇洒的人生。然而，除了驻足回首，还有什么方式更能细细品味曾经的温馨呢，又如何让那些远在他乡的心爱的人们就在身边手舞足蹈载歌载舞着呢。所以，用点休息的时间回忆美好，我从不觉得是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