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川戏迷

 [往事钩沉] 陆续整理一些散于报章杂志中的川剧名家片段陈书舫的唱腔艺术 作者 李国林 <<戏剧报>> 1983年 第7期     陈书舫是观众熟知的川剧著名表演艺术家。她不但擅长演闺门旦，而且还以反串小生见著。她有许多拿手好戏，如传统戏<<柳荫记>>、<<下游庵>>、<<秋江>>、<<赏夏>>、<<花田写扇>>以及现代戏<<丁佑君>>等。她在这些戏中，有许多精彩独到的表演；陈书舫的精湛的唱腔艺术则是构成她的表演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都给人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     陈书舫对待艺术，严肃认真， 一丝不苟。她勤学好问，博采众家之长，来丰富自己的艺术创造。她尽管有着深厚的传统唱腔艺术的演唱功力，但从不满足和拘泥于传统程式。她把京剧、话剧、电影以及各地方剧种的吐词行腔技巧，巧妙地融化在自己的艺术之中，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陈书舫的嗓音纯美清亮．堂音共鸣好，但她从不单纯追求声音好听，而是特别注重表达人物的思想感情。她常说：“唱戏要唱出人物，唱出感情。”为了把人物内心世界开拓得更加深刻，哪怕一字一句，她也总是从人物出发，从感情入手，力求达到以声传情，以情动人的艺术境界。     川剧<<山伯送行>>，是整本<<柳荫记>>中的一折。表现的是梁山伯为女扮男装的同窗学友祝英台送行，英台在路上借物吟诗，将物比人，假借九妹，暗托终身。这是一折唱做并重的生旦戏，特别是祝英台的表演．难度较大，时而要用小生的动作和男腔演唱，时而又用闺门旦的身段和女腔演唱。陈书舫扮演祝英台，她从人物出发，依情行腔，紧紧抓住角色欲言又止，欲罢又不能的这一内心情绪，灵活地运用大小嗓结合的演唱方法，来塑造祝英台的形像。比如，祝英台同梁山伯上场时用大嗓演唱的那段[江头桂]：“云山叠叠，江水茫茫．弟兄分别情感伤。……”陈书舫就以缓慢、自由的[一字]唱腔，委婉多变的旋律，细致地刻画出人物的感伤情怀。在这句唱腔中，小生用高音唱“云山叠叠”，她却压低音位，唱出“江水茫茫”，使音韵下滑迂回，婉转深沉，犹如─池平静的春水，乍然泛起涟漪。而当她重唱这句时．又以扩大音域，提高音位的方法，运用“拖腔”来处理，轻轻送出“江水”这两个字，收腹运气到胸腔，再进到口腔，最后收在鼻腔产生共鸣，巧妙地控制气息。然后，再慢慢地吐出“茫茫”的并连音，上翻高扬，用“啊”字作衬音，垫上─些欲断又连的小腔，一气呵成。虽然强音高遏行云，但婉转曲折，毫无嘶哑刺耳之感。这是由于她善于掌握自己纯美、深厚的堂音，运用口腔和鼻腔的共鸣，以充足的底气为“支柱”，又有运气、存气、用气的底功，使得她这句唱腔，圆润、大方，悦耳动听。     在梁山伯误以为祝英台早已娶妻时，英台感到又是羞涩，又是好笑。她暗自吟唱了一段唱腔：“一句话问得我无言讲，背转身来自思量。……”陈书舫是运用小嗓演唱的。由大嗓换为小嗓，必须变动发音部位，由靠前的堂音，转变为靠后的夹音，特别是前面刚用了大嗓，即刻改变为小嗓，况且又在没有弦乐起音伴奏的情况下，进行交替转换，如果没有掌握高难的技巧，是不可能转变好这段唱腔的。陈书舫以较快的[二流]行腔，演唱出轻快、风趣的情致，唱到“他以为我是男儿样，谁知我是女姣娘”这两句时， “男儿样”三个字，婉转上行， “女姣娘”三个字又下滑回旋．这─起一伏，犹如微波荡漾，把女儿家内心的情趣，体现得维妙维肖。整段唱腔，优美流畅，风趣横溢，其中难度最大的是“借物吟诗作比方”这一句。陈书舫运用了“耍腔”的手法，唱腔上行高亢，而紧接着下来一句：“梁兄不明弟情况”，立即还原成大嗓起腔，加强了唱腔的稳定感。其间大、小嗓的转换又十分自然熨贴，水乳交融。     川剧<<下游庵>>，又名<<盘贞认母>>，是全本<<玉蜻蜓>>中的一折。她在这折戏中扮演徐元宰。她在演唱中，侧重于抒发徐元宰认母的迫切心情，唱得有声有色，细致入微。徐元宰观赏胜景时唱的那段[红衲袄]慢[二流]唱腔：“有劳姨太把路带，行过一排紫竹阶，……”行腔明快大方，旋律飘逸潇洒，然而又不轻浮，很有分寸。整段唱腔，长达三十句之多，但是，没有一处使用颤音、装饰音等花腔，全凭白描的手法，引人入胜。即使是“姨太娘敲钟儿来拜”和“这才是无题目的文章，我才做不出来”这两句的“放腔”也唱得十分朴实真挚，没有过分地渲染它的华采。每每唱到这里，都要赢得满堂的喝彩声。这种唱腔上的白描手法，如果没有深厚的唱功技巧．则容易流于平铺直叙，淡而无味。接下来，徐元宰在内云房发现画卷上生父的真容以后，与王志贞对唱的几段唱腔，节奏紧凑，速度加快，感情更为激越，如果吐词不清，呼吸换气处理不当，就很容易裹词顶板。然而，陈书舫却唱得亮词亮腔，严谨流畅，字字如珠落玉盘，铮铮作响，无怪陈书舫在四十年代演出这个戏时，就誉满巴蜀。     陈书舫演出的丫头戏<<花田写扇>>，讲、唱都以童声取胜。这出戏，是整本<<花田错>>中的一折。陈书舫在这出戏里扮演丫头春莺。她着重突出春莺天真幼稚、顽皮无邪的性格，用童声讲、唱，使人物生动活泼，真实风趣。她的着重演法，既可增添剧情的喜剧色彩，又可避免与其它丫环戏中的人物雷同。这场戏的一开始，是描写春莺随同小姐出来游春观景。面对人似潮，花如海的花田胜景，春莺的好奇之心，油然而生，接着起[甜皮一字]唱腔“真果是艳阳天百鸟声喧”。陈书舫的行腔欢快爽朗，把春莺无限喜悦的内心，表现得活灵活现。春莺兴致正浓，忽然头顶上飞来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她东躲西闪，感到扫兴，感情一转，接着用低沉的音调唱：“这一些蜜蜂儿真是讨厌，飞在头上来打旋旋” 着意强调了“打旋旋”三个字。一面把头向上微偏，身子略仰，眼睛欲睁还闭，凝望天空；一面用团扇在头顶上来回煽动。真实、风趣的表现出春莺的顽皮性格。同时，勾画出一副阳春三月、繁华似锦、蜂蝶成群、百鸟声喧的自然景色。现在，年近六旬的陈书舫，还经常演出此戏，仍不减当年的艺术光彩，确是难能可贵！     陈书舫在反串小生戏<<赏夏>>中的演唱，又别有一番风韵。<<赏夏>>是<<琵琶记>>中的一折。蔡伯喈高中状元后，被迫招为驸马。一天，同新婚相府千金牛小姐在花园观花赏景，面对这荣华富贵，意惹情牵，倍加思念家乡，怀念年迈而贫病交迫的双亲和结发的妻子赵五娘。这出戏，人物感情，全在内心。在唱腔上，要融汇悲、思、怨的声腔，又要保持状元的身份。假若唱功艺术不到火候，则容易把戏演冷。当年著名小生萧楷臣演出此戏，久负盛名，非同凡响。(夜猫说：萧楷臣是陈书舫的师父，培养她开始反串的就是这位。萧演蔡的时候，就让陈配牛小姐，所以陈的“赏夏”算是见过真章的。) 陈书舫在戏中扮演蔡伯喈。她深得萧派艺术的真谛，在行腔中，运用自己宽厚的堂音、喷口音以及柔和的润腔，把人物悲、思、怨的感情，表现的淋离尽致。比如蔡伯喈梦见家乡，醒来唱的那段[解三醒]唱腔：“方才一梦梦家乡，得见爹来梦见娘。”陈书舫以[一字]唱腔去刻画人物悲思的感情，旋律低沉委婉。“得见爹来梦见娘”这一句中的“爹”和“娘”及“又得见结发糟糠赵五娘”中的“赵五娘”三个字，都是运用堂音，通过口腔和鼻腔之间的共鸣，轻轻送出，婉转深沉，虽有悲思之情，但气度十足。“到京地不还乡”这一句中的“乡”字，气由鼻腔运到口腔，下滑迂回，流露出无限的怨恨。     陈书舫的唱腔艺术，不但在传统戏中有独特的地方，而且她试验演出的一些川剧现代戏，也很有新意。以她在川剧现代戏<<丁佑君>>中饰演的丁佑君为例，在“抗辱”一场中，丁佑君对乡亲们唱的[香罗带]这个唱段，就是借用当年萧楷臣演出的
传统戏<<佛堂升天>>中的同一唱腔，加以改革、发展而来的。[香罗带]这支唱腔曲牌，悲而不壮，在传统戏中多表现生离死别的感情。若要原封不动的用来表现我们时代的英雄人物，距离颇大。陈书舫为了比较理想的表现丁佑君这一青年英雄的形像，采用了大嗓，并运用较多的堂音，把这个唱段唱的激昂豪壮，既保留了传统唱腔的艺术特色，又体现出一定的时代气息。又如唱“最可敬毛主席把红军亲自来率领，踏遍了雪山草原浩荡长征”这两句的时候，“毛主席”三个字，加大音量，上挑送出，犹如排山倒海，气盖山河。最末一句，“你们要团结紧”，腔收在“紧”字上。音高刺破云天，回旋耳际，把丁佑君为革命视死如归的高尚情操，充份地抒发了出来。     陈书舫的唱腔艺术，无论男、女唱腔，或者是大小嗓的结合运用，都能得心应手，左右逢源。特别是她善于在优美多变的声腔中，表现人物的内心感情。听她的演唱，使我们能得到曲终意未尽，腔完情犹存的艺术享受。 柳荫记 送行 左 陈书舫 右 袁玉坤
还有，会继续整理的，待我慢慢敲上来 萧楷臣与陈书舫 陈国福     1936年盛夏，“三庆会”从重庆回到成都，由于康芷林与唐广体接连去世，萧楷臣 继任会长，贾培之任副会长。     “悦来茶园”(今锦江剧场)是“三庆会”固定的演出场所，后台专为两位会长设下 两把座椅，每场演出，化好妆，就静坐休息(他俩演的都是压轴戏)，一是涤心调气； 一是酝酿情绪；一是安静嗓子。会里临时出现甚么事情，也在那里商讨裁决    一天，萧楷臣听说从资阳河来了一个青年女演员，扮相秀丽，嗓音明亮，并且还是 艺人家庭出身，便叫周企何先去看看。果然话不虚传，即行邀至“三庆会”演出。     当时，在“悦来茶园”门前，萧楷臣与贾培之挂头牌，而与萧、贾搭档演出的，全 为著名旦角。但是，萧楷臣认为，唐广林当年不怕非议，培养了李惠仙、张惠霞、 陈惠燕、张惠英等一批女弟子，这是“三庆会”的传统家风，应当发扬光大；提携 艺人子弟，造就梨园新秀，老辈有责，便吩咐联名挂牌，亲自上阵，与这个资阳河 的无名小卒陈书舫合演<<情探>>。出于对萧楷臣的崇敬，观众不苛求同他配演的陈 书舫，场子里没有喝倒彩，也没有“拔萝卜”(中途退场的行话)。 首场登台，陈书舫已算成功。     萧楷臣人胖怕热，演出完毕，汗淋离下，躺倒在那把椅子上，夸了陈书舫几句，临 别叮嘱道： “明天到我家里去一趟。” “我，找不到。” “书舫妹妹，我陪你去。”陈书舫新近结识的同行筱鹤卿(夜猫说，筱为周企何之夫人，惜乎早逝)嘴巴灵巧、接过话头： “我找得到。”     萧楷臣原住科甲巷，与康芷林比邻而居。二人有如羊、左之交；胜似管、鲍之谊。 在重庆演出，康芷林病故，萧回到成都，睹物思人，不禁伤情，于是迁居到学道街。      陈书舫次日跟随筱鹤卿前去拜见萧师傅，顶着烈日穿过熙熙攘攘的春熙路，鼻尖上 沁出了豆大汗珠。及至跨进萧师傅房门，一股凉气迎面扑来，陈书舫不觉失声叫道： “哎呀，好安逸哟！” “嘻嘻嘻！”筱鹤卿连忙解释：“师傅屋里放了冰砖哩！”    萧楷臣挺着肚子，静静地躺在马架子上，见陈书舫有些拘束，便风趣地说： “胖子怕热，要住水晶宫嘛！坐，快坐。” 筱鹤卿忙搬凳子，二人并肩坐下，静候师傅教训。 萧楷臣对陈书舫的表演，基本上是满意的，“今天喊你来，想给你说说戏。” “萧师傅，我演得不好，您多指教。” “焦桂英那句唱词，‘夜深和露立苍苔’，你是怎么表演的呀？” “焦桂英晚上陪王魁攻读诗书，她在旁边做针线活嘛！”陈书舫边说边做，十分认 真。 “你也没读过书吧？应当请教那些有学问的老师。川剧的文词很深、很美，理解词 意，才好表演，不然要闹笑话的。夜深露重立在青苔上，是焦桂英对王魁诉说分别 之后，她的彻夜怀恋、盼望之情，意在打动这个已经负心的旧日情人，做啥针线嘛， 你不要把釉子上反罗！”(这段话自然是作者加工。当时当日，也不可能自称“川剧”) 陈书舫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感到萧师傅讲得真好。她悄悄扯了一下筱鹤卿的衣角， 好像在说：听，说得好对啊！ 萧楷臣又仔细打量陈书舫：“我看你身材秀长，嗓音清亮，唱腔甜润，眉眼含情， 适合唱闺门旦，先和她演点对对戏吧！”用手指指筱鹤卿。 “要得，要得！”筱鹤卿紧抱陈书舫，摇了又摇；陈书舫也为有了一个好伙伴跳了 起来。 那晚，这对小同行合演<<二美上路>>。收场锣鼓刚停，早有人候在马门招呼： “快，萧师傅找你们。” 两人来不及卸妆，就去见萧师傅。 “你为啥笑场呀？”萧楷臣冲着筱鹤卿严肃地说：“笑场不是好演员。以后不准笑 场哪！” “嘻嘻嘻 萧师傅，你看她那身打扮哟，又“砍”又“苕”，咋个不笑人嘛！” 原来，陈书舫的穿戴都是从内江带来的粗料旧行头：头上绿色泡花；上身白布褶子； 腰下水红色麻葛裙子，与这位小同行周身的细料行头一比，格外简陋而寒酸。 “莫要因为别人钻山洞、杀田坎，就笑话人家；江湖班子出人才，山沟里飞出的是 金凤凰！”萧楷臣郑重而又深情的说：“你的好行头多，借点出来，舍得吗？” “舍得，舍得！我又不是吝啬鬼。”筱鹤卿连声答应，一面又伸出舌头，做个鬼脸， 瞟着陈书舫格格地发笑。    自此以后，陈书舫便在“三庆会”蹲住了。她一边学戏，一边演出，发挥出她良好 的天资，得到师傅们的喜爱和赞赏，都乐意要陈书舫与他们配戏。萧楷臣曾与她合 演<<玉蜻蜓>>、<<赏夏>>、<<风筝误>>；贾培之曾与她合演<<霸王别姬>>、<<檄文 诒>>、她又模仿天籁(冯荫伯 满族)、杨玉宾演过生角戏<<长生殿>>、<<空城计>>； 模仿贾培之演过净角戏<<檄文诒>>；模仿龚吉生(叫化婆)演过丑角戏<<补缸>>。不 过，仍以闺门旦为主。     有一次，陈书舫与萧楷臣合演<<赏夏>>，老乳母上场，给蔡伯喈摇扇，蔡发怒道： “嗯！你是何等之人，敢在状元公面前，称起老乳母来了？”这时，老乳母慌忙下 跪，牛小姐应跟即起身，表示对老乳母的尊重。陈书舫(饰牛小姐)却仍然坐着不动， 急得萧楷臣忙用扇子打“背躬”，悄悄递话道：“又不兴记牢，咋个今天又错啦？” 陈书舫忽然醒悟，慌忙站立。待等蔡伯喈招呼老乳母站起，挥手示意牛小姐免礼，这 才复坐。     进到后场，萧楷臣对陈书舫说： “蔡伯喈贵为状元，乃相府东床，但老乳母曾抚养牛小姐，她老人家跌跪状元公，牛 小姐能无动于衷，安然而坐吗？演好任何一个戏，小马口都很重要。本来，师傅不 该在外场说徒弟；可是，当时真急死人呀...... ”     萧楷臣在小生行的精湛演技和严谨作风，给陈书舫留下深刻印象。她经常自砺：妈 妈生前演花旦与刀马旦，有时还要“反串”武生。与妈妈同班的“天鹅蛋”，还是 一个女生角哩！我难道不能象妈妈那样兼演几行吗？ 于是，抓紧每 次与萧师傅同台演出的机会，认认真真地学习，一手一脚，一板一腔，都牢牢地看 在眼里，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戏完回家，就象牛儿啃草以后，细细的咀嚼回味。     终于陈书舫在<<意中缘>>中饰演林天素成功，震动当时。剧中才 女林天素女扮男妆，前去会见画家陈眉公。陈书舫扮成学士，风流儒雅，潇洒大方， 特别善于使用本嗓演唱男腔，文小生的传统程式也运用得洒脱自如，稳准优美。萧 楷臣十分惊讶，连声赞道：“这个姑娘(儿)又聪明，又好学，尊敬师傅，能够亦生 亦旦，很有出息！” 陈书舫正是在前辈的教益下，通过自己的不断努力，攀登表演艺术高峰的。
<<川剧艺术>> 1981年 3期戏德二题 陈书舫在排练场上 张松 1981年6月，成都的盛夏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些，赤日炎炎，暑气逼人，人们早就穿上了夏装。一天下午，我走进四川省川剧院排练场，忽然看见剧院院长，著名演员陈书舫同志披着一床棉被坐在那里，她的头上直冒汗，脸色也有些苍白。旁边有同志正对她劝说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一打听，原来她们正在排练<<丁佑君>>选场，准备参加即将到来的庆祝党成立60周年的纪念演出。 说起陈书舫与<<丁佑君>>，关系可密切啦。自从五十年代这个戏第一次演出起，陈书舫就一直扮演丁佑君这个英雄的共产党员，她在人物造型、唱腔、表演上，都下了很大功夫，经过反复的修改、加工，这个戏成了现代川剧中的一个保留剧目。照说，现在她演这个戏，是驾轻就熟，用不着再花多少时间去排练的。但为了庆祝党的生日，为了把这个戏传给青年同志，她仍然坚持进行排练。 由于天气实在太热，排练场上，有的同志精力不集中，服装穿戴也不整齐，不能很好按照要求进行排练。怎么办？兼任这个戏的导演的陈书舫同志有些着急。她想，言教不如身教，马上就想去找一件棉衣来穿上，和同志们“共享炎热”吧。一时没有找到棉衣，便顺手拿来一床棉被，披在身上，坚持排戏。这样一来，果然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全场立即安静下来，大家都很严肃认真，戏，也就很顺畅地排完了。“拿票子”和“打板子” 菁剑 四十年代初，一个冬天的中午，成都悦来茶园舞台上正在演出折子戏<<钟馗送妹>>。后台，三庆会负责人萧楷臣、贾培之以及周慕莲、唐星垣等老艺人正坐在靠近上场门的一个开间里休息。场上的鼓乐声和演唱声，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戏已进行到尾声。一位扮演小鬼的青年演员，不知是临场忘词，还是故意取俏，居然唱出了“若是姑娘嫁，我把票子拿”这样两句“时新”的戏词来，使得全场哗然。 正在闭门养神的萧楷臣听后勃然大怒，他霍的站了起来，骂道：“你要拿票子，看我今天打不打你的板子！”贾培之也气得二目圆睁，他顺手拿起叶子烟杆儿，准备给那位演员“兑现”。 唱“拿票子”的演员刚下场，打杂师就给他递点子：“你娃娃拐了！”后台只有那么大，他想躲也躲不脱，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双膝跪在萧、贾面前告饶说：“师爷，我错了！”在周慕莲的劝解下，贾培之的烟杆脑壳算是免了，但萧楷臣的两记耳光确实兑了现的。以后，这位演员记取了教训，认真学艺，刻苦钻研，严肃作风，不乱耍噱头，解放后成为知名的丑角演员。 今天讲这个故事，决非提倡“黄荆条子出好人”的封建诫条。打人骂人当然不可取，但老一辈艺术家们对艺术事业的严肃精神，那位年轻演员知错就改的认真态度，则是值得大大发扬的。
再看川剧<<秋江>> 欧阳予倩 在北京第一次看川剧<<秋江>>，是阳友鹤、周企何两位同志演的。一转眼这个戏就 传遍了全国，带出外国也受到了很大的欢迎。我看过不同剧种各样的<<秋江>>，这 次又看到周企何同志和陈书舫同志的表演，觉得还是川剧演得比较好。 这个戏两个角色配搭的很有意思：一个十八岁的道姑，一个七十八岁的艄翁。这里 想顺便说明一下：道姑和尼姑不同之处就是前者留着头发，后者剃光头发，但在戏 曲舞台上并没有什么分别，一样都是手执佛尘，头戴观音套，身着水田衣(就是用两 色布拼成美纹的那件背心。原来水田衣又叫百家衣，是用从许多人家募化来的一块 块小布拼凑成的)。道姑陈妙常和秀才潘必正相爱，为老道姑(潘必正的姑母)看破。 逼走潘必正。陈妙常得知，只身出走，雇船追赶。恰好遇到一个船夫。他是个富于 幽默感、饶有风趣而心地善良的老人。他见一个妙龄绝色的道姑要去追一个青年男 子，便诚心和她开开玩笑。见她十分着急，他却故意慢腾腾地老不开船。对话很精 辣，句句都引人发笑，但没有丝毫庸俗的低级趣味。陈妙常说有钱就能叫他走，他 就说，钱要得更多。最初要三钱银子；给三钱，他又要六钱；给六钱，他又要九钱； 给他九钱，他又说要装满一船灯草才走，又说要回去吃饭；问他家有多远，他说只 有四十里，打雷都听得见。结果他并不要多的钱，妙常给他九钱银子，他还她六钱， 只取三钱。这里他一方面反驳了陈妙常有钱就能叫他去的话，同时又显得他是老老 实实，规规矩矩，并不见她着急便敲竹杠。也可见劳动人民应有的自尊心。 船开了，白发红颜，青山绿水构成画面。有人说，这个戏的好处就在无论怎么看总 是船在水上。但演员并不满足于这样，却努力在造出美的境界。诗的美，画的美， 老艄翁也忍不住吟咏起来。周、陈二位演来极为自然。他们的动作纯熟、圆润，而 节奏随着人物的感情不断有变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出明确的目的性，不是为舞蹈 二舞蹈。老艄翁不必卖弄腰腿工夫，陈妙常也无须着急耍水袖、弄佛尘。一个摇着 船，说说笑笑；一个面对江景，感怀身世，怀念情人。秋风送凉，水波起伏。一个 悠闲自在，一个心急如火。演出来真切生动，看过后余味酽然，一气呵成，有珠走 玉盘之妙。我有一首绝句为赠：“云掩柴门泪暗弹，樊笼冲破勇追潘。歌情舞态诗 兼画，一曲秋江中外传。”  <<秋江>>上面一出是<<逼侄>>，就是昆曲<<玉簪记>>中的<<促试>>，川剧以喜剧的 手法处理，有显得很聪明可爱的地方。只是四个道姑伏在地下等待潘必正一个一个 从她们头上跨过去，显得生硬一些。<<逼侄>>和<<秋江>>接起来演，最好把<<逼侄 >>处理得更完整，使和<<秋江>>的情调风格更调和一直。拙见如此，聊供参考。   1959 4 15  速写：川剧<<秋江>>中陈妙常上船 李克瑜作
英商百代公司在成都录制川剧唱片忆略 曾文甫 先是上海外商经营的胜利唱片公司在重庆灌制了川剧留音唱片，计有天籁、薛艳秋的《长生殿》、《梅龙巧凤》、；张德成的《双金丹》及其与筱桐凤的《别宫出征》；筱桐凤的《刁窗》；魏香廷的《夜归》及其与筱蕙芳的《情探》；肖克琴的《三巧挂画》；李蕙仙的《刺目劝学》；杨云凤的《打神告庙》；张荣华的《三返魂》......等，脍炙人口，很为畅销，川剧的声誉也在全国雀起。不久（一九三五年夏），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先生入川游历，在重庆拜识了川剧老艺人周慕莲、萧楷臣、唐广体、贾培之、天籁、张德成、薛艳秋、筱桐凤等。他观摩了当时章华、又新两个川剧院的联合演出，并虔诚的索请了川剧“圣人”康芷林先生的遗像，用以供奉瞻仰。程先生极力主张戏曲改革，建议川剧演员们，组织一个演出队，到南京、上海等地旅行演出，藉以观摩和推广。程先生这个意见，立即为薛艳秋、黄佩莲、张德成、唐广体等所接受，积极整装东行。而萧楷臣、周慕莲、贾培之等，则认为，此行离家乡太远，万一遭到坎坷，拖着这一大群人，如何得了。他们护送着康芷林老先生的灵柩，由周慕莲先生披麻带孝取道陆路西归成都（康芷林老艺人最爱护后进，最顾团体，又是最忠实于艺术的人，他是在舞台上表演，累得咯血而死的。周慕莲先生是其参师弟子），如礼安葬后，就在悦来茶园演唱。这个园子本来是三庆会的老巢，由于经济基础不好，设备固很简陋，兼受着物价高涨的冲击，卖座情况确实不好。为了顾全三庆会这个团体，维持大伙的最低生活，周慕莲经常义务演出，萧楷臣、贾培之、陈碧秀简直不好索要自己的包银，仅在园子里吃一顿饭而已。 在上述的社会经济情况下，远离家乡到上海去演出的川剧演员们的遭遇就更惨了。他们勉强在上海支撑了一个多月，老板不肯租给园子，宁愿空着。不走罢，生活难以维持；要走罢，路费又无着落，大家守在一起，愁容相对。演剧的人技艺虽有高低，处境是大致相同的，谁都不愿意甚至不忍丢弃大伙而各自高飞。尤其是稍负名望的演员，他们这样作了，回四川去怎样向自己的师友们交代呢。外商胜利唱机唱片公司的买办遂乘人之危，压低价钱来商量灌制川戏唱片。在莫可奈何的情况下，经过几次磋商，结果以很低的报酬（大概是三十元至一百元一出戏）开始了灌制。当然，商人们在价钱上压缩，演员们却自然会在戏剧的质量上压缩。好不容易凑集了路费回到四川，故旧师友重逢，唐广体很感慨的说：“真是丢尽人的脸了，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得以生归故土。” 但一些忠于川剧艺术的演员，对于他们在上海贱价滥行灌制唱片的作法则颇加诘难。 资力较胜利公司更为雄厚的香港英商百代唱机唱片公司，鉴于川剧唱片的销路很好，又鉴于胜利公司在上海贱价灌制的那些川戏唱片，粗制滥造，使人失望。于是抓着这个大好机会，通过它在成都的代理人“宝元蓉”百货公司出面，直接与三庆会的主要演员交涉，要在成都灌制一批比较好的川剧唱片。乃在一九三六年秋，派来了技术人员，并运来灌制的机器材料。“宝元蓉”的成员，几乎都是川剧的极端爱好者，尤其是倾倒于三庆会，只要是三庆会成员演唱的，非看个终场不可。散场后还要加以品评，玩其余味。其中有一位叫王法寰的，是贵州人，在上海读过书，更是个戏剧迷，对京川戏好像都懂，是三庆会合康芷林老先生的忠实崇拜者，自号景康馆主；对周慕莲、萧楷臣、贾培之、陈碧秀等人的戏，也极为欣赏。“宝元蓉”的员工看戏娱乐是可由公账开支的。王又是当时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因此“宝元蓉”的员工自然就成了三庆会的常客。三庆会的人也常到宝元蓉去闲谈闲坐，熙熙攘攘，确是热闹非常。英商百代公司录制唱片的交易就是在这里议成的。 灌制唱片的地方，借用商业街任过成都市商会会长梁均平的公馆，梁与浙江商人、经营凤翔银楼和春熙大舞台的经理俞凤岗有通家之好，他的六龄女儿拜寄给俞的如夫人名坤旦花衫白牡丹为干女，也能登台票演《贺后骂殿》、《女起解》等京戏。梁宅很豪华，琉璃瓦宅院，池亭花园，亦甚幽静，后来梁的儿子梁福熙在抗日战争末期，退出“宝元蓉”，就把这座宅院开设为“梁园”茶社，供人消闲。 灌制唱片都在晚上，由公司准备一餐宵夜。场面乐器人员公司另给报酬，事先议定以贾培之、萧楷臣、陈碧秀、天籁为一等；肖克琴、琼莲芳、唐荫甫、翠侠为二等。视戏之繁简及唱做工夫，每出戏以一张唱片两面计算，由一百元到两百元。贾培之灌有《马房放奎》、《阳河堂摘印》、《杀家告庙》、《出棠邑》；萧楷臣灌有《魏央生打令牌》、《佛堂升天》、《情天侠》；天籁灌有《祭岳武穆》；肖克琴灌有《孝女坊－－柴房修书》、《出北塞》；贾培之、萧楷臣合灌有《渔父辞剑》、《红书剑－－公堂失和》；贾培之、陈碧秀合灌有《柴市节》、《芦林辨非》、《三尽忠》；萧楷臣、陈碧秀合灌有《堂会三拉》、《三难新郎》；贾培之、萧楷臣、陈碧秀合灌有《双灵牌大团圆》；贾培之，琼莲芳灌有《檄文闹宫》、《霸王别姬》、《问病逼宫》、《江油关》，贾培之、唐荫甫合灌有《五台会兄》；萧楷臣、肖克琴合灌有《别宫出征》；琼莲芳、唐荫甫合灌有《坐楼杀惜》、《幽闺记－－抢伞）；肖客琴、琼莲芳合灌有《双拜月》；陈碧秀、肖克琴、琼莲芳合灌有《三跑山》；天籁、翠侠合灌有《情探》、《大盘山》等。因为天籁早些时候在重庆与薛艳秋合灌了好些唱片。这时又忙着在春熙大舞台搭唱京戏，所以他这次灌制的唱片较少。可惜的是，因为“宝元蓉”的主事人王法寰挑剔很严，百代公司又是以牟利为目的，致使朱玉章、胡少仙、杨少安诸人都未得到灌片的机会。尤其可惜的是周慕莲没有留下唱片。当时周慕莲的表态和用心真是难能可贵；初接触商量时，周表示可以添加灌制。本来他早已决定自己已经年老了，应当息影，不再登舞台。可是他想借灌片的机会，给三庆会的苦艺人们积点救济基金，所以他提出要三百元灌一张，并提出至少灌二十张，百代公司承认三百元一张，但它却舍不得拿出整整六千元这笔大数来，不同意二十张。陈碧秀为此事曾热心地上门向周说：“算了吧，周师傅！想当年赶唱板凳戏（即玩友清唱），三十文制钱一出，还跑都跑不赢呢。”周苦笑说：“陈老师傅呀！人各有志，我是不愿拿艺术来开玩笑拍卖的。”连陈碧秀都劝说不通，谁还好说什么呢。就这样，周慕莲没有灌制。结尾那天，王法寰以景康馆主的名义，同陈碧秀合灌了《贩马记－－桂枝写状》，作为一张唱片的一面，另一面灌制了梁均平六龄女儿唱的《贺后骂殿》，作为英商百代公司这次在成都灌片的余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