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乌鸦

每当有乌鸦的讯息，我就会想起二十年多年前
成群的乌鸦聚集的村头的古树上，嘈杂而惊悚的叫声
越过我的童年，构成那年夏天我头顶如坚的黑暗
那时天空的烈日正烘烤着大地，三舅的死讯传来
乡村曲曲折折的小路通向泪眼里日渐模糊的芝麻湾
三舅，你还不够累吗？天堂是多么遥远
被你经营得充满希望的生活才短短二十五年

传说乌鸦的叫声与苦难紧紧相连
我那慈祥的大公我那难产的二婶
我那暴亡的四爷我那长不大的小学同学
我那车祸的高中挚友我那博学的恩师
以及旅途中那些素不相识的可怜的人们
他们的远去或是在微风轻拂的早晨
或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或是在残阳如血的傍晚
都是大树上的抑或高压电线上的乌鸦
为我传递死亡的信息，痛心了之后才会知道
是谁的灵魂已经告别人寰
生命也永别苦难

这么多年来我跋涉于河北江南
与现实和传说中熟悉的村庄渐行渐远
三舅走后故乡就开始衰落
外公逝世，外婆流落在荒凉而悲苦的人间
舅舅们分家了，老屋已变成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墟
如今一条柏油路经过那里通往陲镇茅天
而三舅与外公半山腰上落寞的坟冢却无飘扬的纤幡
而让我惊慌失措的乌鸦已下落不明
我问过村头曾被它们栖息过的沉默的古杉
我问过地里曾被它们寻觅过的沉睡的种子
有说它们多年以前远走高飞了
有说它们多少年来杳无音信了
而人们依然欣欣向荣生生不息
乡村依然宁静城市依然纷繁

想像它们死于农药死于污染
想像它们死于午后
想像它们死于某个荒凉的山谷
想像它们史无仅有的最后一场鸣叫
在晨风中有谁带头一声惊呼：“哇”
“哇”，再一次喊出对死亡的恐惧
“哇”，再一次喊出对命运的无力
“哇”，此生唯一一次为自己通报：死亡来了
于是它们开始壮观的死亡，一只只从树上坠下来
坠入泥土深处，痛了大地
而我麻木的心上已插满招魂幡

几年后在京城凌晨四点的北三环
纷杂的夜空中又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
天亮后，外婆辞世的消息传来
一年后初春，午夜的贵阳省城灯火阑珊
仿佛有数声乌鸦的叫声萦绕耳际
几分钟后电话响起：妻子八十多岁的奶奶作古
我一生辛劳一生充满离合悲欢的亲人
如果乌鸦已经灭绝
我想是命运多牟的你们已化为一只只飞翔的乌鸦
越过河流和高山
越过森林和平原
把祝福和叹息带到我的耳边

伦敦的清晨有乌鸦的叫声传来
我惊恐而起，想起万里之外的家园